青布帘子垂落的声响还没散尽,药柜后那盏老式铜罩灯便“啪”地亮了,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密尘埃,像被惊起的旧时光。
张大爷没再出来。
但三分钟后,一个油纸包被推到了柜台边缘——四角压得方正,牛皮纸泛黄发脆,封口处用黑墨歪斜写着两个字:勿启。
关彤眼珠一转,立刻绷起脸:“叶浩!你刚才那句‘叶明远’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这号人?还扯什么边防、银针、七寸疤……你是不是早知道他有这味药,故意设局?”她声音拔高,指尖用力戳了戳柜台,“行,您不给,我们走!反正我妈说,宁可炖八宝粥,也不吃来路不明的‘人情’!”
话音未落,她一把拽住叶浩胳膊就要往外拖。
脚步踩得又急又重,木屐在青砖上磕出清脆回响,活像真被气狠了。
叶浩任她拽着,肩线微沉,步子却稳得反常。
经过药柜时,他余光扫见张大爷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只紫檀木匣前,手悬在半空,迟迟未掀盖——匣缝里,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赭色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出来,遇风即散,不留痕迹。
叶浩喉结微动,没说话。
只在跨出门槛前,忽然停步,侧身朝里颔首,声音低而平:“张伯,腿上的旧伤,阴雨天还疼吗?”
帘后静了一瞬。
接着,一声极轻的“嗯”,混着抽屉合拢的“咔哒”声,飘了出来。
关彤差点没绷住笑,赶紧低头猛咳两声,拿手背蹭眼角,硬生生挤出点泪光:“哎哟……我这演技,奥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她压低嗓音,肩膀直抖,“不过叶老师,您这瞎话编得也太真了——连‘斜七寸’都敢定死,万一他弟弟是横着的呢?”
叶浩没接茬。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痕,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皮肤下,血管正微微搏动,像一条被强行按进血肉里的引信。
回家路上,他没坐车,一路步行。
晚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却像砂纸磨过。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四秒——这是化疗后燕小妍教他的神经调节法,用来压住耳鸣,也用来稳住心率。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内传来范梦茹的声音:“水烧好了,浴桶搁阳台了,窗全开着,味儿大,别熏着邻居。”
叶浩应了一声,把油纸包放在玄关鞋柜上,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他没拆,也没碰。
只是盯着那“勿启”二字看了足足十秒,才抬手,轻轻揭开了纸角。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腥甜气猛地炸开——不是药香,是活物腐烂前最后一刻的甜腻,混着铁锈与陈年松脂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关彤在身后“嗷”一嗓子跳开:“卧槽!这味儿……比鲱鱼罐头腌三年还上头!”
范梦茹闻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脸色却骤然白了:“这……是百年何首乌?”
叶浩点头,把整包倒进早已备好的紫砂药罐。
干枯虬结的根须在罐底堆成一小团暗褐色山峦,表面覆着霜状白醭,根须末端,竟凝着几粒米粒大的、半透明琥珀色结晶。
他点燃炉火,加水,文火慢煎。
水沸时,那股腥甜骤然转为灼热焦糊,像烧红的铁片浸入冷水,嘶嘶作响。
蒸汽升腾,阳台玻璃瞬间蒙上厚厚一层灰白雾气。
泡澡时,范梦茹守在门外,手里攥着湿毛巾,听见里面先是水声哗啦,继而是压抑的、断续的抽气声,像溺水者刚浮出水面。
三分钟过去,水声停了。
又过半分钟,叶浩哑着嗓子开口:“梦茹。”
“在。”
“拿剪刀来。”
范梦茹推门进去,只见叶浩半靠在浴桶边,浑身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正死死攥着右臂——那里,一缕黑气正从毛孔里丝丝缕缕渗出,在空气中扭曲盘旋,触到桶沿蒸腾的热气,竟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她手一抖,剪刀掉在地上。
叶浩却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奇异地不带一丝痛楚。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光影,轻声道:
“臭男人,就是这么炼成的。”
话音落,窗外梧桐枝桠被夜风一撞,簌簌抖落几片叶子,敲在玻璃上,像一声迟来的、轻轻的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