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侯府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沈微婉抱着膝头坐在窗边，看廊下那株百年垂柳被雨打得低眉顺眼，新抽的绿丝绦几乎要垂到积水里去。
"姑娘，该喝药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描金漆盘进来，瓷碗里的褐色药汁冒着热气，"张嬷嬷说，这最后一剂喝下去，您的风寒就能大好。"
微婉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碗壁时缩了缩。她今年刚满十三，身形尚带着未脱的稚气，唯有一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瞧着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清澈。
这是她住进永宁侯府的第三个月。父亲早逝，母亲上个月也撒手人寰，远房叔伯忙着分家产，是从未谋面的表姑丈——永宁侯陈景渊，派人将她接进了这朱门高墙。
"表姑丈今日回府吗？"她小口啜着药，苦味顺着舌尖蔓延开。
青禾往炉子里添了块银丝炭："管事说侯爷午时就该到了。姑娘是想谢侯爷？其实您身子刚好，不必急着......"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不同于下人的轻手轻脚，那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微婉慌忙放下药碗，起身时裙摆勾到凳脚，差点踉跄。青禾刚扶住她，门帘已被掀开，带着一身雨气的男人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未戴帽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雨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深色衣襟上晕开小团湿痕。明明是温润的玉色，配在他身上却生出几分冷冽。
这便是永宁侯陈景渊。微婉在心里默数，他今年该有三十了。
"身子好些了？"他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
微婉屈膝行礼，慌得忘了该说什么，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谢...谢侯爷关心，已好多了。"
"嗯。"陈景渊踱步到窗边，看了眼外面的雨，"你母亲的后事已办妥，坟茔选在西郊梅林，往后想去祭拜，让管事备车便是。"
"谢侯爷。"她的声音更低了，眼眶微微发热。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陈家是大恩人家，让她务必谨守本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未喝完的药碗："药苦？"
"不...不苦。"
陈景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却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江南带来的松子糖，含一颗压苦。"
纸包里的糖块裹着透明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微婉抬头时，正撞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宽肩窄腰，步履从容，像幅刚劲的水墨画。
等他走远了，青禾才吐了吐舌头："侯爷看着严肃，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吓人。"
微婉捏起一颗松子糖，糖纸在指间沙沙作响。她听说过这位表姑丈的传闻——少年成名，军功赫赫，三十岁便封爵，只是原配夫人早逝，身边连个姬妾都没有，府里冷清得很。
糖块放进嘴里，清甜混着松仁的香慢慢散开。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