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窗棂上落了层薄薄的霜。我披了件素色夹袄起身,见陈景渊还睡着,便放轻了脚步。他近来总说乏,许是秋燥扰人,夜里常要醒一两回,我便在他枕边放了个装着薄荷的锦囊,倒也能让他睡得沉些。
铜镜里的人,鬓角竟也有了几根银丝。我对着光拔了半天,终究是叹了口气。那年在京郊别院,我踮脚够梨子时,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坐在侯府的梳妆台前,为自己拔白头发。
“在叹什么?”陈景渊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露出颈间几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时留下的。
“没什么,”我转过身笑了笑,“就是觉得这霜下得早,怕是要冷起来了。”
他披衣下床,走到我身后,从镜中望着我:“头发白了也好看。”
我拍开他想替我拔头发的手:“老了就是老了,还说这些哄人的话。”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还记得刚嫁给他时,我总怕自己配不上侯府的体面,连笑都要抿着嘴,哪敢这样同他说笑。
正说着,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承煜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了,却还像小时候那样,扯着妹妹的辫子喊“小丫头”,绾绾不依,追得他绕着回廊跑,明睿跟在后面拍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坏”。
陈景渊牵着我的手走到廊下,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他忽然低头问我:“还记得那年中秋,你在别院摘的第一个梨子吗?”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怎么会不记得?那梨子黄澄澄的,甜得人舌尖发颤,我抱着它笑了半天,转身时撞进他眼里,竟看到了比阳光还暖的东西。那时我只当是错觉,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我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中间隔着的,岂止是十六岁的年纪。
“后来你把那梨子埋在了梨树下,”他忽然说,“我瞧见了。”
我脸上一热。那时总觉得,能留在他身边已是奢望,便想把那份欢喜藏起来,埋在土里,像埋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却没想过,这颗种子竟真的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如今这满院的热闹。
“承煜说,想在院里再种棵梨树,”陈景渊握紧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我说,好啊。”
我望着他眼角的笑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穿着石青色的锦袍,站在侯府的石阶上,眉目冷峻,像座推不倒的山。如今这座山,却为我挡了十几年的风雨,把所有的棱角都磨成了绕指柔。
霜渐渐化了,空气里飘来厨房的香气,是绾绾爱吃的桂花糕。孩子们跑过来,承煜递上一枝刚开的腊梅,明睿抱着我的腿撒娇,要我讲故事。
陈景渊站在一旁看着,阳光落在他发间,竟也染上了几分暖意。我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陪你看遍春去秋来,把那些细碎的日子,过成了心尖上的糖。
就像此刻,他在,孩子们在,连风里都带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