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寨子里的竹楼修了大半个月,总算都拾掇利索了。
晏淮把各家的损耗拢了拢,来找我:“盐快见底了,铁器要补一批,布匹灯油都缺。得跟山外头的商人重新接上线。”
“长老说了,这趟你去谈。”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出山那天,晏淮带了六个精壮汉子跟着。
对方来了两个商人,一个姓吴,是常年跑南疆线的老商号;另一个姓周,圆脸细眼,自称从京城来,想一并谈谈。
晏淮听见“京城”两个字,眼神沉了沉,凑近我耳边说了句:“姓周的来路不正,小心。”
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见。
谈了两轮,那周掌柜压价压得狠,盐铁布匹都比市价少两成,还咬死了要部族每月固定供出药材皮毛,数量比从前翻倍。
我把契纸往周掌柜面前一推:
“这个价我们做不了。吴掌柜是老交情,知道我们寨子的货是什么成色。周掌柜要是觉得别处能拿到更便宜的,请便。”
吴掌柜脸上挂不住,连连打圆场。
周掌柜还想磨,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魏承晏大步走进来。
那周掌柜一见他,蹭地站起来,脸刷地白了:“陛——”
魏承晏抬手打断他,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语气淡淡的:
“我就是个跟来跑腿的。你们谈你们的。”
接下来的谈判,周掌柜手都在抖,价格松口松得飞快。
晏淮在旁边看着,没吱声,只是在我每次开口之前,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契纸往我这边转半寸,方便我落笔改条款。
等周掌柜签字画押的时候,晏淮把契纸拿过来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核完了冲我点一下头,才递回去。
签完契,周掌柜连茶都没喝完就跑了。
驿帐里只剩我们几个。
魏承晏站起来,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
晏淮先开了口。
他走到我身侧,把收好的契纸递给我,然后转过身:
“陛下帮了寨子这个忙,我替族人谢过。往后通商的事,我的人会盯着,不劳陛下费心。”
魏承晏没有看他,他看向我。
“郁禾。”他开口叫我,嗓子有点涩,
“我没别的意思。”
“那个周掌柜背后是崔家的人,他回去之后必定会把消息传回京城。”
“崔家在南边经营了好几年,路子广,你们寨子跟外界通商绕不开他们。”
“我留在这儿,他们至少不敢明着动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太近惹我烦,
“我就是想帮你崔家那帮人什么手段我清楚,你一个人扛太吃力——”
“魏承晏。”我打断他,“寨子里的事,有晏淮,有长老。我们扛不扛得住,跟你没关系。”
他嘴唇抿紧了,没接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在潜邸,他被人排挤得最惨的那年冬天,炭火烧不起,他缩在书房里抱着手炉写折子,我进去送热汤,他也是这副模样,嘴抿得紧紧的,什么都自己扛着。
那时候我心疼他,把自己嫁妆里最后一只银镯子当了换炭。
如今换过来了,轮到他上赶着要替我扛,我反而一点情都不想领。
“我很感谢你提醒我这些。”我语气缓了些,但也没松口,“但寨子的事不需要你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