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在城墙下打了个旋,掀起出征队伍最前排士兵的披风,露出甲胄上冷硬的寒光。武凌凭栏而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城垛上的斑驳刻痕,目光落在下方绵延如长龙的队伍上战马的鬃毛被风吹得翻飞,与玄色铠甲相映,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气势。
不知怎的,胸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诗句,竟顺着这股热流涌到了嘴边。他清了清嗓子,迎着风朗声道:“军哥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第一句出口,城楼上值守的士兵先是一愣,纷纷转头望来;城下的队伍也似有感应,前行的脚步微微放缓,无数道目光顺着声音投向城楼。
武凌没有停顿,声调更扬,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激荡:“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最后一字落下时,风似乎都静了片刻,唯有黄沙还在半空悬着,像是在细细品味这诗句里的铁血与豪情。他望着城下那些年轻士兵的脸,忽然懂了——不是古人擅长写磅礴诗句,是这山河待守、家国在肩的时刻,本就该有这样的句子,来托住心底的热血。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城楼上的士兵猛地回过神,竟自发地举起鼓槌,“咚、咚、咚”地敲起了战鼓。鼓声沉厚,像惊雷滚过旷野,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城下的士兵纷纷举起兵器,对着城楼的方向高呼,连街边围观的百姓,也跟着鼓起掌来,原本肃穆的送行场面,竟添了几分激昂。
“哇,大哥!”身旁的武知瑶拽了拽他的衣袖,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惊叹,“你作的这首诗也太有气势了!就是……就是听着有点难过,好像把往后的事都写尽了似的。”她说着,还轻轻皱了皱眉,显然是被“马革裹尸还”那句戳中了心绪。
武凌这才猛然惊醒——他忘了,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徐锡麟的《出塞》,在这里根本无人知晓。方才一时激动脱口而出,竟被当成了自己的新作。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尖,对着武知瑶和周围投来赞许目光的士兵,干笑两声:“害,就是看着这阵仗,心里忽然有了感触,有感而发、纯属有感而发!”
话虽这么说,他再望向城下时,胸中的激荡却未减分毫。鼓声还在继续,出征的队伍重新迈开脚步,司徒轩在马背上回头望了城楼一眼,隔着风沙,武凌仿佛看见他微微颔首——或许这首“借来”的诗,也能给这远行的将士,添几分前行的力量。
城下,苏清婉也被武凌的这首诗所吸引,不由得多看了武凌两眼。
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司徒轩终于抵达了阳县。此时,阳县的城门口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人群最前方,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颇为引人注目。那名老者,想必就是方维德口中所说的老钱,钱君了。而与他并肩而立的,则是一名中年男子,头戴乌纱帽,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色官服,显然是此地的县太爷。
司徒轩远远地望见这两人,便知他们定是在等候自己,于是赶忙下马,快步上前。而那两人见司徒轩下马,也急忙迎上前来,满脸笑容。
“司徒将军,久仰大名啊!我是阳县的县令,罗铭。你们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快快随我到县衙内歇息吧。”罗铭热情地说道。
司徒轩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回应。接着,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孟凡,嘱咐道:“先让将士们在原地稍作休整,不得进城惊扰百姓!”
“遵命!”孟凡高声应道。
说完司徒轩便抬步跟在罗铭身后,玄色战靴踏过城门前的碎石路,甲胄边缘的铜扣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罗铭却没急着挪步,目光落在城根下席地而坐的众将士身上。
他侧身对着司徒轩,手指虚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司徒将军,这……将士们一路劳顿,怎么可以让大伙在城外休息!”
“哎……无妨!”司徒轩抬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目光扫过将士们疲惫却挺直的脊背,嘴角反倒勾了勾,“军人在的是护境安民的心思。我们穿这身甲、扛这杆枪,本就是为了护着城里城外的百姓?”
话音落,他便转身朝着城门走去,玄色披风在风里扫过地面的枯草,留下一道利落的弧度。
一旁的钱君拄着拐杖站着,银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颤动,望着司徒轩挺拔的背影,浑浊的眼眸里渐渐透出几分赞许,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拐杖柄上摩挲着,轻轻点了点头——这小子,倒真有几分当年老兄弟们的风骨。
司徒轩跟着罗铭走进城门,脚下的路渐渐从碎石变成了坑洼的荒土路,风里裹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抬眼望去,路两旁的茅草屋歪歪扭扭,枯黄的茅草从屋顶垂落,好些屋子的木窗连窗纸都破了,只用破布勉强糊着,寒风从缝隙里钻进去,能隐约听见屋内孩童的哭闹声。
这景象,与武都城里青砖黛瓦,酒肆茶楼的幌子在风里招摇,街上行人衣着光鲜,连商铺的门板都擦得发亮。而眼前这片城郊,却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般,破败得让人心头发沉。司徒轩放缓了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同是武朝的土地,为何一处繁华似锦,一处却这般萧索?
“罗县令,”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路赔着小心的罗铭,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这县里的百姓,平日里靠什么过活?”
罗铭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无奈:“将军,这儿的百姓都是靠种地过活的,地里种些粟米、麦子,够一家子糊口就不错了。所以大伙儿平时都会去南边的二龙山采些草药——像什么柴胡、桔梗,拿到邻县的药铺里能换几个铜板,添补些油盐钱。”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愁苦更重了,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声音也低了下去:“可就在上个月,二龙山忽然来了一伙土匪,约莫有百十号人,个个手里拿着刀枪,凶得很。他们不光在山上拦路抢劫,还敢下山闯进村里,抢粮食、抢钱财,甚至……甚至强抢民女,把几个村子闹得鸡犬不宁。”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瞥了司徒轩一眼,见对方脸色沉了下来,连忙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自那以后,百姓们再也不敢上山采药了,连下地都提心吊胆——怕刚把苗种下去,就被土匪给毁了。钱老将军得知消息后,带着府里的兵去剿了两回,可那伙土匪熟悉山里的地形,跟咱们打游击,每次都让他们跑了,反倒折了几个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