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揉碎的棉絮，裹着初春的凉意在街巷间漫着，连檐角的灯笼都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青石板路被一夜露水浸得发潮，此刻却被身前身后连绵的脚步声烘出细碎的湿痕——不是雨打湿的冷，是无数双布鞋、皮靴踏过，混着人身上的热气，在石板缝里晕开浅淡的温。
司徒轩稳稳坐在马背上，指腹摩挲着“踏血”脖颈处顺滑的鬃毛。这匹黑马昨夜才被武三思的人送到丞相府，马鞍上还留着新鞣皮革的清苦气，可它喷鼻时的力道、迈步间沉稳的节奏，都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马身两侧的鞍鞯绣着暗纹，最显眼的是马臀上烙着的旧疤，像枚褪色的勋章，印证着它名字里的“血”字绝非虚传。方才穿过巷口时，有风吹动它的鬃毛，它竟没半分惊惶，只微微偏头蹭了蹭司徒轩的膝盖，倒像是早与他熟络一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雾里传得格外远。司徒轩抬眼往前望，晨雾深处的城门隐约露出轮廓，而身后的队伍早已排得望不到头——甲胄在雾中泛着冷光的士兵、驮着粮草的骡马、推着攻城器械的民夫，连成一条沉默的长龙。风偶尔掀起士兵的披风，能看见甲片下露出的旧伤，可没人吭声，只有兵器相撞的轻响、骡马的低嘶，混着脚步声，在长街上织成一片厚重的声浪。
街道两旁的人早已站满了。最前排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裹着厚棉袄，手里攥着油纸包，指尖冻得发红也不肯揣进怀里。卖糖人的阿婆把刚捏好的糖狮子举得老高，想递到司徒轩面前，却被拥挤的人群挤得晃了晃；穿短打的少年们踮着脚，盯着踏血的马蹄，眼里满是崇拜；还有妇人抱着襁褓，轻声对怀里的婴孩说“看，是保护我们的将军”，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雾。
有风吹过，掀动司徒轩的披风，露出铠甲内侧绣着的“守疆”二字。他低头看向人群，正对上一个穿蓝布衫的小童——小童手里举着面用纸糊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平安”，见他看来，立刻把旗子举得更高，咧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司徒轩忍不住放缓了缰绳，踏血也似有感应，脚步慢了些，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在雾里慢慢散了。
晨雾渐渐被晨光撕开一道缝，金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踏血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身后队伍的影子、两旁百姓的影子，都叠在了一起。司徒轩轻轻夹了夹马腹，踏血迈开蹄子，继续往前，而身后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小声说了句“将军保重”，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裹着晨雾的凉，却暖得像初春的太阳。
城门口，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百官们身着华丽的朝服，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他们面带微笑，频频挥手，送别即将远行的司徒轩。
司徒轩的四个姐姐站在最前方，她们身着鲜艳的衣裳，宛如四朵盛开的花朵，当司徒轩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作为大姐的司徒薇，她快步迎上前去，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舍。
“五郎，此去路途遥远，万事都要小心啊！”司徒薇轻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司徒轩连忙下马，走到司徒薇面前，微笑着安慰道：“大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再说了，我只是去剿匪，又不是去打仗，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让其他三个姐姐放心。二姐和三姐早已哭成了泪人，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就连平时总是和司徒轩争吵不休的四姐司徒娆，此刻也是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司徒轩见状，心中不禁一酸，他走到司徒娆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着其他两个姐姐笑着说：“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司徒娆抬起头，看着司徒轩，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泪水却还是不停地流下来。
司徒轩安慰完姐姐们后，缓缓走到司徒言面前。司徒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有丝毫表情。
“父亲，我走了。”司徒轩恭敬地说道。
司徒言随意地摆了摆手，淡淡地说：“赶紧走吧，早去早回。”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再看司徒轩一眼。
司徒轩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鼻子一酸。他知道，父亲虽然表面上对他漠不关心，但实际上，父亲的心里也是非常担心他的。
在这看似冷漠的外表下，司徒言的内心其实也在滴血。
苏清婉轻盈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最终停驻在司徒轩的面前。她的手中紧握着一件精心绣制的平安符，那是她耗费了整整一夜的心血之作。
苏清婉的美眸凝视着司徒轩，眼中流露出温柔和期待。她缓缓地将平安福递到司徒轩的手中，柔声说道：“愿你平平安安，这是我为你绣的平安福。你曾经说过要把我介绍给你的四位姐姐，我一直都在期待着，希望能早日成为你的五姐呢。”
与此同时，站在城墙上的武华裳，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司徒轩和苏清婉。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那是一种对司徒轩的关注被他人夺走的不满。
武凌敏锐地察觉到了武华裳的异样，他连忙解释道：“姐姐，这位便是我未来的太子妃，司徒轩的五姐。”
武知瑶闻言，好奇地插话道：“她不是苏氏商行的千金苏清婉吗？怎么会突然变成他的五姐，还是你的太子妃呢？”
武凌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其实，他俩早已结拜为异姓姐弟，而我和苏清婉之间的事情，也是迟早的。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呢。”
听完武凌的话，武华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很快，她的眉头又微微皱起，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姐，你说你这么担心他，怎么不下去送一送呢？”武凌见状，忍不住开口说道。
武华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身戎装的司徒轩。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刻在心里。
也许她是害怕分离，害怕一旦下去送别，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也许她是担心自己的眼泪会让司徒轩分心，影响他的行程。总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眼神诉说着对他的牵挂和不舍。
司徒轩似乎感受到了武华裳的目光，他在翻身上马之前，特意冲着城楼上的三人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当他的目光与武华裳的视线交汇时，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仿佛只属于她一个人。他的眼神在武华裳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去。
“驾……”随着司徒轩的一声大喝，他的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身后的部队也紧跟着他，继续前进。
司徒言站在一旁，看着司徒轩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低声嘀咕道：“你最终还是走了你娘的老路啊！”
话一出口，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身披红色战袍、英姿飒爽的俏丽身影。那是他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义无反顾地投身战场，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