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几人的脚步已停在县衙门前。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楣上“罗田县衙”的匾额裂着几道细纹,边角还缺了一块,显然是年久失修。司徒轩目光扫过这破败景象,心里反倒有了数——罗铭若真是个贪墨的官,断不会让治所寒酸到这般地步,看来此人确是个实心办事的父母官。
迈进县衙院内,里头的简陋更甚。青石板路坑坑洼洼,雨后积下的水洼还没干,墙角爬着半人高的杂草。正堂里的桌椅更是陈旧,桌面被磨得发亮,几条桌腿还垫着碎石子才勉强放平。
司徒轩倒没半分嫌弃,一撩衣摆便坐在了最中间的木椅上,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身子微微前倾,没绕半分寒暄,直奔主题:“罗大人,钱老先生,不知道二位对那二龙山上的土匪,究竟了解多少?”
罗铭闻言,指尖在桌沿轻轻顿了顿,没立刻开口,只转头看向身旁的钱君。钱君本就是武朝的开国老将,虽然如今告老还乡,但阳县所有人包括这个罗县令都以他马首是瞻,而且他与那帮人数次交手,对他们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他见状正了正衣襟,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几分:“回司徒公子,那二龙山上的土匪,约莫有百十来号人。他们平日里神出鬼没,没人知道究竟是从哪处流窜过来的,只知领头的是四个兄弟,名号听着就透着股凶气——大哥张龙,二哥张豹,三哥张虎,老四张熊。”
“张龙、张豹、张虎、张熊?”司徒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名字,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好家伙,这名字起的,倒不像是人,反倒像一窝下山的野兽,难怪行事这般蛮横。”
钱君指尖攥紧了衣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上次溃败的后怕:“那张家四兄弟本身武功平平,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可他们手下藏着个猛将,那人才是真的棘手。前阵子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亲自带了五十多个精壮家丁去清剿,结果呢?就那猛将一人一马拦在山口,没出半个时辰,我的人就被他打得哭爹喊娘,兵器丢了一地,最后只能拖着伤兵狼狈逃回,连山门都没摸着。”
司徒轩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眉峰挑了挑,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钱君本就是武将,想必所说的那些家丁也非普通人,能凭一己之力击溃五十多人,这实力确实不容小觑。但这惊讶不过转瞬即逝,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哦?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这么一说,我倒真对这个猛将生出几分兴趣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了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样吧,明日我先去二龙山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有多么凶猛。”
钱君一听这话,连忙往前凑了凑,生怕司徒轩变卦,急忙应道:“好!好!那明日我陪你一同前去!”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手都不自觉抬了起来,像是怕晚一秒司徒轩就会拒绝。
司徒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钱老先生,您就不必亲自跑这一趟了。二龙山山路崎岖,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还是乖乖在阳县等着我们归来就好。”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钱君急忙摆手,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贤侄,你有所不知,这二龙山地界特殊,一半归咱们武朝管,另一半却是大凤国的地盘,两边的边界线模糊得很。你若是独自一人带兵前去,万一不小心闯到大凤的地界,别说剿匪不成,要是被大凤的人当成奸细抓了,或是误打了他们的人,那可是要引发两国纷争的!这后果太严重,实在得不偿失!还是我跟着你,能帮你辨明地界,稳妥些。”
司徒轩闻言,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罗铭。罗铭一直没插话,此刻见司徒轩看过来,便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认可——钱君说的确实是实情。司徒轩这才松了口,无奈地笑了笑:“既然二位都这么说,那好吧。明日一早,你便随我上二龙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透,司徒轩就带着二十来个精干的护卫,和钱君一同往二龙山赶去。谁也没料到,钱君虽已年过五旬,走起山路来却半点不含糊——只见他穿着短打,裤脚扎得紧紧的,在布满荆棘的丛林里来回穿梭,脚步轻快,时而还能伸手帮护卫拨开挡路的藤蔓,腿脚竟丝毫不逊于身边的年轻护卫。
“有人!”
突然,司徒轩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声音压得极低。他耳力远超常人,方才已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轻响。
“快!躲进树丛里!”司徒轩话音刚落,便率先矮身钻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众人也立刻跟着隐蔽,动作迅速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过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前方山道上。粗略一数,竟有百十来号人,个个身着铠甲,手持长矛,气势十足。更让人意外的是,队伍最前方领兵的,竟是一名年轻女子——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上穿着一身火红的战袍,战袍下摆随着马蹄起伏轻轻飘动,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她眉眼间的英气。
钱君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担忧:“是大凤国的人!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想趁着咱们剿匪,暗中对我武朝发难?”
司徒轩盯着那支队伍,嘴角却轻轻勾了勾,低声笑道:“钱老先生,您先别急。你见过哪个国家开战,只派百十来号人来的?这人数太少,不像是来打仗的。”
“那他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钱君还是放不下心,眉头拧得更紧了。
“您不也说了么,这二龙山一半是大凤的地盘。”司徒轩目光落在队伍里几个背着弓箭的士兵身上,语气笃定,“想来那伙土匪不止在咱们武朝作乱,也时常去大凤的地界抢粮劫道,惹恼了大凤朝廷。依我看,他们也是来剿匪的。”
一旁的孟凡凑过来,小声问道:“将军,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是跟他们打个招呼,还是绕路走?”
司徒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让弟兄们藏好,千万不要暴露行踪。咱们悄悄跟着他们,正好让大凤的人替咱们打打头阵,看看那山上的那土匪到底有多少本事。”
说完,他轻轻拨开身前的枝叶,率先跟在了那支红袍队伍的后面,脚步轻盈得像只狸猫,半点没有惊动前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