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像是没有听懂,目光越过我,扫过狭窄的铺子。
桌角磨损,屋顶有修补过的痕迹。
架上挂着别人送来浆洗的旧衣,针线盒挨着一只缺口的茶碗。
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他皱起眉。
“你不必在这里受苦。”
“我没有受苦。”
“跟我回去。旧院已经重新收拾过,柜子和妆台都换了新的。你从前用的香炉也找回来了。”
我问:“找回来做什么?”
他没有答。
他只看着我,好像那些东西本该能把我哄回去。
“绵绵也知道错了。”
绵绵捧着一包糖炒栗子站在雨里。
纸包已经湿了,热气从缝隙里一点点散出来。
她的鞋尖沾满泥,裙摆也湿了一圈。
她比我记忆里高了些。
脸却瘦了一圈。
“娘。”
我握着门板,却向后退了一步。
“外头冷,回马车上吧。”
绵绵的眼圈红了。
“娘,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没有接那包栗子。
陆怀章沉下脸,像是终于有些不耐。
“孩子一路上都在念你。她还小,你有什么气,冲我来就是。”
“我没有同她置气。”
“那便回去再说。”
他伸手来牵我,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谢临舟从铺里出来,将门锁递给我。
他没有看陆怀章,只把钥匙放到我掌心。
“今夜还去药铺吃饭吗?”
“去。”
我把钥匙攥紧。
陆怀章的手慢慢收回去。
“这位是?”
“谢临舟。铺子是他替我找的。”
他打量谢临舟,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阿满。
谢临舟身上有药草味,袖口沾着一点白粉。阿满躲在他腿边,正悄悄望着绵绵。
陆怀章的脸色缓了些。
“这些时日,多谢谢先生照顾内子。回京后,我自有重谢。”
谢临舟没有接话,只伸手将阿满往身后带了带。
我说:“陆大人不必替我谢人。”
“阿蘅。”
“我不是你的妻子。”
街边挑担的人慢慢停下。
卖鱼的收了声,药铺门口的伙计也探出头来。
陆怀章压低声音:“别在外头闹。你心里有怨,我知道。等回了府,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我忽然笑了。
原来到了此刻,他仍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
我说:“你还是以为,我在闹。”
“你从前也这样。气头上说要走,过几日便回来了。”
“从前我没有地方可去。”
他怔住。
我从绵绵身旁走过。
她伸手想拉我,手指只碰到我的袖口,便被我避开。
那包栗子掉在地上,滚出来两颗,被雨水冲进路边的泥里。
绵绵蹲下去捡。
她的手刚碰到栗子,便被泥水染黑。
我没有回头。
当晚,陆怀章没有离开横塘。
他包下镇上最好的客栈,又让人把马车停在针线铺对面。
车帘一直没有放下,像是要让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大约仍以为,等我气消了,自会跟他回去。
可我关上后院的门时,心里没有等他来哄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