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满不再问,把一颗糖塞进我的针线篮。
月底,镇上绣坊来收帕子。
掌柜看中我的针脚,给了我二十条素帕,约好七日后来取。
我熬了六夜,挣到一百二十文。
铜钱倒在桌上,叮叮当当。
这点钱在陆府,买不了绵绵珠花上的一颗小珠子。
可它们是我的。
没有人能以“替我保管”为名拿走。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付房钱,一份买布线,最后一份装进小布袋,贴身藏好。
夜里下雨,屋顶漏得厉害。
谢临舟来钉油布,阿满在下面替他扶梯子。
我端着灯,看见雨水沿他的袖口往下淌。
“我自己也能修。”我说。
“我知道。”
他钉下最后一枚钉子,低头看我:“能自己做,不等于凡事都必须自己做。”
我没有接话。
那晚,屋里第一次没有漏雨。
我却睁眼到天亮。
总觉得这份安稳太轻,一阵风便会吹走。
入冬前,我在药铺旁租下一间小门面。
门面很窄,只放得下一张裁衣桌和两只木架。
招牌是阿满写的,四个字歪歪扭扭:阿蘅针线。
我没改。
开张那日,只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补棉袄,一个改袖口。
工钱一共十二文。
我买了三只烧饼。
阿满咬了一口便把芝麻最多的那只递给我。
谢临舟坐在门槛上研药,手边放着一杯冷茶。
很寻常。
寻常得让我觉得,过去五年像是一场很长的病。
绣坊渐渐把活交给我。
我雇了两个寡居的妇人,按件算钱,从不押工钱。
有人叫我赵娘子。
第一次听见时,我没有应。
第二次,我回过头。
不是陆夫人,也不是疯妇。
只是赵娘子。
腊月初,阿满染了风寒,夜里发热。
我替她换帕子,谢临舟在外间煎药。
孩子烧得迷糊,抓住我的小指不肯松。
绵绵小时候也是这样。
她病得最重的那夜,我抱着她坐到天亮。
她醒来时说,娘的小指最细,抓着不会硌手。
我看着阿满的手,眼泪忽然落下来。
不是为绵绵。
是为那个五年里从没有人抱一抱的自己。
阿满退热后,我去河边烧掉了那张凭牒。
纸在火里卷成灰,风一吹便散了。
谢临舟问我:“不回去了?”
“那里不是我的家。”
他点点头,把新换的门锁钥匙交给我。
“铺子后门总卡住,明日找木匠修。”
我接过钥匙。
那天傍晚,我关铺时,街口停下一辆落满尘土的马车。
先跳下来的是个穿桃红衣裳的小姑娘。
衣裳腰身宽了半寸,袖口绣着两朵海棠。
她站在人群里,脸比从前瘦了一圈。
“娘。”
我握着门板,没有动。
随后,陆怀章从马车上下来。
他看见门头那块“阿蘅针线”的招牌,又看见站在我身后的谢临舟和阿满。
一路上强撑的从容,终于从他脸上裂开。
“阿蘅,”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陆怀章说得很自然。
像我只是出门上了一炷香,走远了些,便该跟他回去。
我看着他身上的青色长衫。
衣角沾着泥,肩头落了雨。
他大约赶了很久的路,却仍把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我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
“我已经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