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陆怀章在横塘住了七日。
  第一日,他送来银票。
  我看也没看,叫阿满原封不动送回去。
  阿满走到客栈门口,又把银票塞回伙计手里,说赵姨说了,不欠账,也不收多余的钱。
  第二日,他买下铺里所有帕子,给了十倍的价钱。
  我把多出来的银子放回荷包,只收该得的工钱。
  那些帕子本来就是给镇上几户人家做的,客人来取货时,我一件也没有少。
  第三日,他叫人送来两匹绸缎,说绵绵缺春衣,要我做。
  我没有接。
  我说:“她若缺衣裳,陆府自然有人会做。”
  送东西的人站在门口半晌,最后抱着绸缎回去了。
  绵绵每日都来。
  她不再穿桃红衣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裙子。
  裙边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一块不太平整的补丁。
  她坐在门槛外替我绕线。
  头一日,她把线绕得满地都是。
  我没有帮她,只说:“别让线沾了泥。”
  她连忙跪下去,把散开的线一根根捡回来。
  手指被碎石硌破,也不吭声。
  第二日,她勉强能把线绕成团。
  第三日,她把一篮线放到桌上,小声道:“娘,我没有拿你的玉坠。”
  我抬起头。
  她的手按在篮沿,指节发白。
  “宋姨说,把玉坠放进你的包袱,你就走不了了。她说你若走,爹就会不要我。”
  屋里很安静。
  我穿过针,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所以你照做了。”
  “我不知道你会被送去庵里。”
  “你知道我会被赶走。”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打碎一只茶盏,总会先把碎片藏到床下。
  她不是不知道错,只是不敢承认。
  我问:“我的指环呢?”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知道那是外祖母留下的。我以为……剪开了,还能打新的。”
  “后来呢?”
  “我把碎银和宝石给了银楼。宋姨说,旧东西留着也没用。”
  我穿过最后一针。
  “剪开的东西,已经无法复原了。”
  绵绵低下头,眼泪掉在线团上。
  她抬手去擦,反而把线染湿。
  我没有赶她,也没有替她擦。
  她做错的事,不会因为哭过便消失。
  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觉得胸口发疼。
  我没有把她抱进怀里。
  谢临舟每天午后送药材回来,阿满会跑出去接他手里的包袱。
  我在铺中算账,他便坐在门外替我磨剪刀。
  镇上的客人不知内情,见惯了,笑着问:“谢掌柜今日又替赵娘子做工?”
  谢临舟只道:“剪刀钝了,伤布。”
  陆怀章站在街对面,脸色越来越沉。
  有一日下雨,谢临舟撑伞送我回后院。
  阿满走在中间,一手牵我,一手牵他。
  陆怀章忽然拦住去路。
  “阿蘅,我在客栈等了你七日。”
  “我没有叫你等。”
  “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同我僵持?”
  谢临舟将伞柄递给我。
  “我先带阿满回去。”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回头。
  陆怀章更加不安。
  他像是盼着谢临舟解释,盼着我承认故意找了个人给他看。
  “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接着道:“可即便有,也与你无关。”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街上的雨越下越大。
  他抬手擦了一下,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件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我不是在等他哄。
  也不是借旁人叫他吃醋。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