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宋知微来到横塘时,镇上正赶冬市。
街上都是人。
风吹着幌子,卖糖的吆喝声挤着车轮声。
她戴着帷帽,在铺外站了很久。
我没有认出她。
直到她把一件旧褙子放到桌上,说要补里衬。
“姐姐如今,倒过得自在。”
我停下剪刀。
铺里没有客人。阿满才去了对街送衣裳。后院灶上的水正响。
“你来做什么?”
她摘下帷帽。
脸颊瘦得凹下去,鞋上都是泥。
“陆怀章要翻案。案子若翻,我便成了教唆栽赃的罪人。绵绵也会知道,我骗了她。”
“她已经知道了。”
宋知微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养了她这么久。”
“所以你便能叫她恨我?”
“若她不恨你,怎么会留在我身边?”
她陡然尖叫起来。
外头有人经过。
她又立刻低头,变回从前柔弱的样子。
我看见她的手。
指缝里沾着油灰。
铺里也有一股油味。
“你不是来求我的。”
我站起身。
“我父亲死在牢里。你们答应替他翻案,我等到最后,什么也没有等到。凭什么你一回来,他便肯翻案?凭什么他还是选你?”
“我没有回陆家。”
“可他还是选了你。”
她笑了一下。
我绕过桌案,想去开门。
她抢先推翻墙边的灯架。
灯砸进一堆浸过油的碎布里。
火猛地窜起。
我这才明白,那件褙子只是遮掩,她早已把引火的东西藏在下面。
宋知微退到门外,合上门,铁链缠住门环,发出脆响。
“姐姐,你不是最会认罪吗?”
她隔着窗纸说。
“只要再烧一次,所有人都会信还是你。”
火舔上布帘,又卷住木架。
棉布烧得不响。浓烟却压得很快。
我扯下厚布,扑灭脚边的火星,又把灶上的水泼在后门上。
后门被木杠顶住了。
我撞不开。
烟钻进喉咙。
我伏低身子,用湿布捂住口鼻。
旧日的火光还是扑了回来。
有人从我怀里抱走绵绵。
焦黑的被褥被抬过巷口。
陆家的人按住我,叫我认罪。他们说,只要我认,便能保住所有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门外忽然有人喊:“赵姨!”
是阿满。
我猛地清醒。
“别过来!去叫人!”
我抓起木尺砸破窗格。
“后门也被堵了。叫大家退开!”
冷风灌进来,火势一偏,我立刻贴地爬向没有着火的墙角。
外面乱成一片。
有人敲锣。
有人搬走邻铺的油罐和炭盆。
水桶从井边递来。
谢临舟在喊:“先破锁!门口铺湿毡!”
铺门被木杠撞得发颤。
铁链终于脱开。
门才露出缝,火便往外扑。
陆怀章披着浸湿的厚被,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弯着腰,用脚探路,一直喊我的名字。
“这里。”
我应了一声,便呛得咳起来。
他循声找到我,把湿被裹到我身上。
“能走吗?”
“能。”
地上都是断木。
他没有贸然抱我,只用右臂护住我的头,让我抓着他的腰带,慢慢往门外退。
头顶传来木头开裂的声音。
“陆怀章。”
他把我猛地推出门。
我跌进谢临舟怀里。
身后随即一声巨响。
半截房梁砸下,擦过陆怀章的背,将他压倒。
湿被滑开,他抬起左手护住头脸,火舌卷过袖口。
众人用长杆抬住房梁,又用湿毡压住门边的火。
谢临舟和旁人俯身把他拖了出来。
他脸上都是黑灰。左袖焦了一片。
我跪到他身边,手还在抖。
他睁开眼。
“你出来了。”
街口有人喊,放火的女人往河边跑了。
差役追了过去。
我回头看着烧塌的铺门。
这一次,火还在。
可我没有留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