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陆怀章第二日没有来。
第三日傍晚,他独自站在铺外,手里没有银票,也没有礼盒。
雨后的街很冷。
檐角还在滴水,他站在水痕外,像是不敢再往前一步。
“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我让阿满先回药铺。
阿满不肯走,抓着我的衣角看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我一会儿就去。
她这才跟着谢临舟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陆怀章坐在门槛边,没有进来。他把双手放在膝上,袖口湿了一片。
“五年前,我在牢里收到过祖母的信。她说绵绵活着,已经交给知微带走。”
我手里的线打了个结。
“什么时候?”
“你认罪后的第三个月。”
灯芯爆了一声。
我盯着那点火星,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不是五年后。
他早在第一年,就知道我的女儿活着。
我在庵里数着日子,以为她死在那场火里。
每逢下雪,我都想她会不会怕冷。
每逢有人家的孩子喊娘,我都要躲到后院去。
而他知道。
他知道我还活着,也知道绵绵还活着,却没有来告诉我。
“我想过替你翻案。”他低声道,“可绵绵的藏身处会被查出来,陆家余下的人也会被牵连。那时我以为,只要案子有一日能平反,我总能把你接回来。”
“所以你等了五年。”
“是。”
“也叫我等了五年。”
他低下头。
“第二年,我去过庵里一次。隔着墙,听见你在给绵绵念生辰经。我没有进去。”
“为什么?”
“我怕见了你,便会不管不顾地翻案。”
我看着他。
“你见了我,便会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你不见我,就能继续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陆家。”
他没有反驳。
我忽然觉得疲惫。不是心软,是连恨都磨旧了。
“陆怀章,你不是怕。”
“你只是每一次都在我和陆家之间,选了陆家。”
他沉默了很久。
“是。”
这一声,比所有辩解都轻。
我以为自己会痛,会哭,或者会问他为什么偏偏这样对我。
可什么都没有。
“阿蘅,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说。
不是说时局所迫,不是说家族有难,也不是说以后会补偿。
他只是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他又道:
“我会重审旧案,将你的名字从卷宗里拿出来。宋知微做过的事,也会交由官府查办。”
“然后呢?”
“我接你和绵绵回家。往后陆府只有你一个女主人。”
我将打结的线拉直。
线已经被拧死,怎么拉都留着痕。
“我要清白,不是要陆夫人的名分。”
他抬起眼。
“阿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我把线绷在指间,慢慢剪断。
“把我的名字从‘疯妇’两个字里拿回来,不等于把我重新写回你的妻位。你若真想道歉,就别再拿妻子和女主人的位置来还我。”
他的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你不能原谅我?”
“你的道歉,我听见了。”
我把剪断的线丢进竹篓。
“可听见,不等于原谅。”
陆怀章在门槛上坐到灯油燃尽。屋里渐渐暗下来,我能听见他压住的呼吸,也能听见街上收摊的车轮声。
临走时,他站在门外说:“旧案我一定替你翻。”
我没有送他。
第二日清晨,官驿送出三封快马文书。
也是那一日,宋知微逃出了城外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