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若熙的病其实不严重,第二天烧退了就出院了。她住院的一天,程歌没有来看过她,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在断情绝爱这一方面,他的确做得很彻底。
出院之后,陶若熙回自己的小公寓冲了个热水澡。浴室里,烟雾缭绕,镜子很快就被蒸出了一层水雾。
她伸手,抹去那些雾气,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明眸皓齿,清丽可人。只是那双眼,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再不是顾盼生辉了。
“陶若熙,你爱程歌吗?”她望着镜子里的人,很认真地问。
镜里的女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爱。”
“要是程歌主动来找你和好,你会原谅他吗?”
“会的。”因为不舍。
“那你相信程歌吗?”她红唇再启,轻轻地问,“相信他的为人吗?”相信他为陆展做事只是无奈之举,并非实意真心。
“我…不知道。”镜子里的女人变得有些犹豫不决,这个答案,她无解。
“看吧,”她似乎一直在自言自语,“陶若熙,爱一个人最首先的,就是给他足够的信任,而你现在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相信他,这就证明了,其实……你并不够爱他。”
她说完那话之后,浴室,一室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被她放在客厅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陶若熙回过神,随意围上一条浴巾打算出浴室,却发现自己如今正赤着脚,没有穿拖鞋。
她一愣,下意识地喊,“程少爷,帮我拿……”
话,戛然而止。
无奈苦笑,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往日,她与程歌同居时,去洗澡的时候便常忘了穿拖鞋,每每洗好澡才发现自己原来赤着脚。那时候,总会劳烦她的程少爷给她送拖鞋。
起先,他还会沉声低斥她,后来久而久之,他也就认命了,总在她忘了穿拖鞋去洗澡时,贴心地将拖鞋放在浴室门口。
那么好那么贴心温柔的他,也曾属于她。
只不过,这世上,最让人心酸的一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曾”字了吧。
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陶若熙心中苦意愈甚,不可以再回忆下去了!否则她肯定会越来越无法抽身,如今她能强忍着不给他打电话,不去打听他的消息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终有一天,她要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不是吗?
陶若熙抿唇苦笑,赤着脚走到客厅,丝丝凉气蹿入脚心,接起电话,“喂,你好?”
“若熙,今晚回大院吃饭。”是陶老爷子的声音,微沉,似乎隐忍着怒气。
“好的。”
陶若熙一向对自家爷爷敬畏有加,如今他亲自打电话来让她回大院吃饭。无异于旧时的皇上亲自下圣旨让她进宫面圣一般,虽然害怕,但终究还是要遵从的。
其实,陶若熙也很清楚,今晚回大院吃饭只是个比较好听的套话,让她回大院才是真的。只怕,自己和程歌之间的事,也已经传到陶、程两家中所有人的耳里了吧。
挂了电话,陶若熙换了套看上去比较精神的衣服,再稍微化了个淡妆,便坐车回大院了。
陶、程两家相邻而居,陶若熙回到陶家时没发现有人在,便知道他们肯定都到程家去了。果不其然,一踏入程家大门,就看到两家人都在大厅坐着,气压低得离谱,气氛也十分僵硬。
程歌正背对着她,双膝着地,跪在陶、程俩老爷子面前。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腰杆却依旧挺直,那股气势依然没有被磨去。
这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陶若熙第一次见到程歌,心下忍不住一颤,又有些泛酸。
他瘦了。
光从背影就能看出,这一个多星期来,不仅她,他也瘦了。
还是陶母先发现的她,“若熙来了?快进来。”
陶若熙轻轻的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前方跪在两家老爷子面前的程歌。她显然注意到,当陶母说出那句“若熙来了”之后,程歌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动作虽小,但她还是留意到了。
只不过,刚才在门口处没发现,走近了之后,陶若熙瞥了程歌一眼,才看到他手臂上已经布上几条青紫交错的伤痕。
她心下咯噔了一下,虽说程歌小时候也没少挨程老爷子的棍子,但那也是很小的时候爱捣蛋闯祸惹的,自从上了初中之后,他便没再挨过揍了。
如今却……她咬了咬唇,终是不忍心继续看下去,转了目光。
“我再问你一遍,若熙,你到底娶还是不娶!”程老爷子虽已年过八十,但那股威气却依然半分都没有被消磨掉,中气十足,声音很沉。
“不娶。”冷冷清清的两个字,却猛的激起了程老爷子的怒气,也当头浇了陶若熙一盆冷水。
冷得她发瑟发抖,如身处北冰洋。
程老爷子也气得直抖,恨铁不成钢地拿龙头拐杖指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程歌啊,我的乖孙子,这时候你就不要跟你爷爷犟了。”程奶奶闻言,赶忙圆场,这一棍两棍的打下去可心疼死她了,如今程歌这孩子却依旧嘴硬,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你之前不是跟若熙两情相悦的吗?怎么现在反而又闹别扭说不娶了呢?之前明明还说好要订婚的。”
“那是之前。”
“你这孩子!”程奶奶瞪了他一眼,又望向刚进来站在一旁的陶若熙,只见她一张小脸惨白得可怕,心头怜惜更重,“你们年轻人闹矛盾很正常的,正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清楚的。若熙,你说对不对?”
陶若熙突然被点名,怔了一下,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偷偷抬眼瞄了眼程歌,他腰杆依然挺直,不屈不折。
微微垂眸,她两步上前,在程歌旁边跪下,低垂着头,“爷爷,程爷爷,我和程歌之间只是玩玩而已,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啊,又不是什么保守的年代,人家结了婚还能离婚呢。况且我和程歌还没订婚,我们只是突然发现对方不是自己要找的相守一生的人,这才决定分开的。或许,分开,对我和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呢。”
她这一段话下来,说得极轻极缓,也很有条理。总的来说就是这次两人的分开不是程歌的错,而是两人的决定,显然就是要护着程歌。
这回动怒的便换成是陶老爷子了,他一拍椅子旁的茶桌,“嘭”一声,溅出了几滴茶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玩玩而已?感情可以玩,生命也可以玩吗?!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流产的孩子是程歌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