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如墨般晕染开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董凡呆立当场,一边是襁褓中皱着小脸、尚在懵懂啼哭的孩子,那微弱的哭声似一把把尖锐的小刀,划割着他的心;另一边,是静静躺在那里、已然撒手人寰的韦彩凤,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再没了往昔的鲜活。
  董凡的心情好似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交织翻涌,他仰起头,对着那无尽的夜空嘶喊:“老天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声音被黑夜迅速吞噬,只留下一丝绝望的尾音。
  几天时间,两个哥哥决然离他而去,生命的无常让他几乎崩溃。而彩凤,那个爱他至深的女子,为了让他重新振作,不惜以命相搏,拼尽全力也要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
  可如今,她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关心他、在乎他的人,都如同流星般,匆匆划过他的生命,而后消失不见?
  董凡痛苦不堪,双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一下又一下,似要把满心的悔恨与痛苦都宣泄出来。
  “小凡,冷静些,别这样,孩子还需要你照顾呢!”刘伟在一旁看着,眼眶泛红,心疼地劝慰道。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满是担忧。
  “刘哥!”董凡悲戚地唤了一声,费力地抱起孩子,双腿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身子止不住地踉跄。
  刘伟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董凡,急切说道:“咱们先回酒店,其余的事儿我来安排!”
  “好。”董凡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刘伟安排接生婆守在彩凤身旁,又让表姐刘霞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和他们一同回到酒店。
  至于彩凤身后的诸多事宜,他默默揽下,想着能让董凡少些负担。
  回到酒店后,刘伟急忙找到酒店女经理张芬,安排她帮忙买来婴儿所需的所有物品。
  张芬也是生育过的,照顾孩子颇有经验,刘伟便请她协助刘霞一同照看孩子。
  待孩子安置妥当,刘伟转身去处理彩凤的后事。
  董凡这才缓缓坐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向表姐刘霞询问关于彩凤的点点滴滴。
  原来,去年董凡与彩凤在醉意朦胧中度过一夜。
  那时的彩凤,青春年少,懵懵懂懂。
  待发现自己怀孕时,已近年关。
  父母的逼问如疾风骤雨般袭来,可她紧咬着嘴唇,始终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让她打掉孩子,她更是坚决不肯,气急的父母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
  家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四月份,当彩凤得知董凡去了羊城,便毅然决然地赶来投靠表姐。
  上个月,她好不容易托人从董凡父母那里要来了联系方式,可她犹豫了。
  她不知道董凡如今过得怎样,满心想着等一切安稳些,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今夜的月光像一把冷刃,斜斜切进窗棂。
  彩凤扶着墙摸索到桌边,指尖刚触到桌上水壶时,腹部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孩子在腹中躁动,仿佛急于挣破这具羸弱躯体的牢笼。
  她踉跄着扶住桌角,桌子上的镜子应声倒地,镜子碎了一地,点点灯光反射到整间屋子,像极了满天繁星。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衫,彩凤蜷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压不住喉间溢出的凄厉惨叫。
  长期饥饿导致的浮肿双腿不住颤抖,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人用滚烫的烙铁在剜心。
  表姐扶起彩凤,去找接生婆,接生婆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时,她身下早已洇开大片刺目的猩红,那血顺着砖缝蜿蜒爬行,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
  虚弱的手臂徒劳地伸向窗外,想抓住最后一缕月光。
  她恍惚又看到了儿时溪边绽放的野蔷薇,粉白花瓣随风轻颤。
  可这念头刚闪过,汹涌的血潮便将意识彻底淹没。
  最后那声微弱的啼哭刺破死寂时,她的指尖还悬在半空,再也无力触碰这个冰冷的世界。
  月光爬上窗纸时,唯有摇篮里新生的婴孩在啼哭,而床边那朵即将凋零的野花,再也不会绽放。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董凡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着青白。
  董凡盯着手中那张泛黄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纸条,彩凤清秀的字迹在泪光中晕染成一片模糊。
  “啪——”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右颊,皮肤瞬间泛起红痕,咸腥的血味在齿间散开。
  紧接着,左脸又重重挨了一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撞在桌边,震得桌上的照片滑落在地——照片里,彩凤戴着他送的狗尾巴花,笑得比春日的桃花还灿烂。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去见她?!”董凡突然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指甲狠狠抓着头发,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自己要走时,彩凤给的的信如今貌似还躺在抽屉里,那句“等你回来”的墨迹早已干涸;她总说要一起看满山红叶,可如今漫山的杜鹃都谢了,只剩董凡孤零零地站在回忆里。
  一旁的刘霞攥紧了手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望着董凡佝偻的背影,想起妹妹临终前还牵挂着董凡的安危,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这个让妹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此刻正用头撞着桌角,额头渗出的血滴在旧照片上,洇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她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质问却化作一声叹息——再重的责骂,能换回妹妹鲜活的生命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董凡的哭声渐渐变得嘶哑。
  刘霞望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连带着妹妹的魂魄,都被这场雨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