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教室后排,在黑板报边缘投下菱形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被揉碎的雪,落在叶笙摊开的数学卷子上,积起薄薄一层白。他正趴在桌上用红笔订正错题,后颈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发梢还沾着昨天大扫除时蹭到的墙灰。
突然有什么东西带着风声砸过来 —— 是半根被掰得参差不齐的白色粉笔,在触及他蓝白校服后背的瞬间,竟像撞在鼓面般 “噗” 地弹开,擦着他的衣角旋转半圈,“嗒” 地落进前排同学的鞋盒里。叶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张强他们在笑,便又转回去,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觉得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哟,还会躲?” 体育委员张强把篮球往桌腿上一磕,橡胶摩擦的闷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他捏着三支粉笔站起身,校服袖口沾着的泥点随着动作甩动,手腕猛地一甩,粉笔头呈扇形朝叶笙飞去。虞欢攥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上的防滑纹硌得指腹发白,眼看着第一支擦过叶笙的耳尖弹向窗台,撞在铁皮窗框上碎成三瓣;第二支砸在他胳膊上,顺着校服布料的褶皱滚进课桌缝,带出几粒上周的橡皮擦碎屑;第三支更离谱,居然直直弹回来,擦着张强自己的鼻尖飞过,在他刚剪的寸头上蹭下道白痕。叶笙被这动静弄得抬了抬头,看到张强那副狼狈样,还咧开嘴笑了笑,完全没觉得这是在被欺负。
“哈哈哈!强哥这是自弹自唱啊!” 后排几个男生拍着桌子笑起来,靠窗的李伟踩着椅子站到叶笙身后,把整盒粉笔倒在掌心抖落。细密的粉笔雨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却在离叶笙头顶两寸的地方诡异地分流,像溪流遇到了看不见的礁石,顺着他的轮廓滑向两侧。其中几颗粉笔头力道格外大,竟直直朝着斜前方的虞欢飞去,“啪” 的一声,一颗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她的英语笔记本上,留下个醒目的白印,还有几颗溅到了她的胳膊上,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叶笙始终没表现出不满,只是握着红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错题旁画了个更规整的圈,圈住的 “-3” 像只嘲笑人的眼睛。他甚至还想着,等会儿他们闹够了,说不定会过来和自己一起讨论题目呢,毕竟平时大家也总爱这样打打闹闹。
虞欢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上来了,她可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平时收作业、管纪律,说话向来有分量,班里没几个同学敢轻易惹她。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死死盯着后排那几个男生。刚才还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不少,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强!李伟!你们闹够了没有?” 虞欢的声音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拿粉笔扔同学算什么本事?有这功夫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叶笙招你们惹你们了?非要这么欺负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男生瞬间变得僵硬的脸,继续说道:“还有,你们看看这教室被你们弄得,满地粉笔头,等会儿值日生打扫起来有多麻烦?要是不想被罚抄英语单词,就赶紧把地上的粉笔收拾干净!”
张强和李伟被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不敢。毕竟虞欢不仅学习好,还深得各科老师信任,她说的话在老师那里分量不轻,要是真被她告到老师那儿,没好果子吃。
叶笙见虞欢动了真格,还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小声说:“虞欢,没事的,他们就是跟我闹着玩呢,不用这么生气。” 在他看来,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没必要这么严肃。
虞欢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露出下面垫着的英语单词表。上周张强抢叶笙的作业本时,被突然合上的课桌夹了手指,指甲盖青紫了好几天;前几天有人把他的书包扔到走廊,帆布书包带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勾住栏杆,晃悠着差点砸中路过的教导主任。这些怪事她都看在眼里,可此刻叶笙逆来顺受的样子实在刺眼 —— 校服后背沾着星星点点的白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带着恶意的攻击,不过是窗外飘进来的柳絮。
“你是木头吗?” 她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这次是对着叶笙说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前排打瞌睡的女生猛地抬头。男生们的动作顿住了,叶笙这才缓缓抬头,额前的碎发被粉笔灰染成了灰白色,沾着几星顽固的粉末,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映着窗外掠过的流云。他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虞欢会这么生气,不就是同学间的打闹吗?
他没回答虞欢的质问,只是弯腰捡起脚边的半截粉笔,指腹轻轻摩挲着断裂处的毛边,然后将其轻轻放在张强桌上。那支粉笔刚碰到桌面,就像被无形的手捏了把,“咔嚓” 断成了两截,截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张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攥着篮球的指节发白,却没敢再说一句话 —— 他袖口的泥点不知何时洇成了深色,像块正在渗血的伤口。
虞欢看着叶笙坐回座位,继续用红笔在卷子上写字,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灰蓝色的阴影。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才涌到嘴边的 “软弱” 两个字,此刻像卡在喉咙里的粉笔头,涩得让人发疼。叶笙翻动卷子时,她瞥见他手掌内被指甲掐出的红痕,虞欢心里突然涌起个念头:或许他不是不生气,只是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又或许,他是真的没意识到这是一种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