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泥土地被踩得瓷实发亮,靠墙整齐码着几捆玉米秆,顶部覆盖着泛白的塑料布,凝结的雪水顺着褶皱往下滴落。虞欢扎着高马尾,发梢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倚在厨房门框上,目光随着奶奶的动作流转。老式台式燃气灶的蓝色火苗跳跃不定,铁锅滋滋作响,金黄的糖糕在油锅里舒展,简易抽油烟机发出疲惫的嗡鸣,仍挡不住裹挟着甜香的油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堂屋的挂式空调外壳泛黄,显示屏亮着 “24℃”,窗玻璃上斑驳的泥点,将屋里暖白的节能灯晕染成细碎的光斑,与墙上停在 2022 年的旧日历相映成趣。
“欢欢把灶台上的糖罐递我!” 奶奶戴着补丁摞补丁的布手套,正用竹筷翻动糖糕,身上的围裙是旧蓝布衫改的,针脚歪歪扭扭,“这燃气灶比煤炉省事多了,就是脾气倔,得盯着火候。空调开 24 度正好,别浪费电。”
虞欢踮起脚尖,指尖触到掉漆的搪瓷糖罐,罐里的绵白糖结成了硬块。爷爷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凳,正往土墙上贴春联,透明胶带在边角反复缠绕:“今年春联是集上买的,便宜又喜庆。虽说能网购,到底不如集上现挑的红纸看着鲜亮。” 他忽然皱眉看向玉米秆,“欢欢,快去把塑料布重新盖严实,雪化了水都渗进去了。”
祖孙三人合力将春联抚平,奶奶举着锅铲小跑过来帮忙,三个人的影子在暖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幅流动的剪影画。
年夜饭摆在掉漆的木桌上,桌角的暖水瓶时不时发出 “噗噗” 的声响,仿佛在催促开饭。爷爷往虞欢碗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粗瓷碗沿缺了个小豁口,“多吃点,这排骨是托王婶从镇上捎的,新鲜着呢。你爸忙,回不来,咱爷孙仨照样热热闹闹过年。” 奶奶正往饺子馅里拌白菜,搪瓷盆里的馅料油光发亮,她轻轻拍了拍虞欢手背,“别听你爷的,有爷爷奶奶疼你,想吃啥咱就做啥。谁吃到带硬币的饺子,明年保准考出好成绩。你们学校管得严,不带手机也好,能专心念书。” 虞欢咬着排骨点头,热气拂起耳边的碎发,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炕头正在充电的旧款智能手机 —— 粉白外壳上有道显眼的磕痕,偶尔还会卡顿,去学校前她总会把它锁进雕花的木抽屉里。
电视柜上的老式大头电视正在播放春晚,屏幕边缘微微发暗,时不时需要拍两下才能止住画面跳动的雪花。虞欢拿起手机溜到院子里,寒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4G 信号图标时隐时现,屏幕在低温下反应迟缓。她先点开苏婷婷的对话框:“婷婷新年快乐!拼多多上有款错题本超好用,咱拼单吧!三四天就能到镇上代收点,到时候一起去取!” 接着在朋友圈里发了张院子里玉米秆的照片,配文:“祝大家新年暖暖和和,少挨老师批评,多收压岁钱!随后又挨个给同学发去祝福,陈默的对话框里,也是同样的文字。
翻到叶笙的对话框时,虞欢呵出白雾暖了暖冻红的手指,飞快打字:“叶笙,感冒彻底好了?临放假你整整缺了三周课,课桌都快成古董了!帮你整理书包又发现我的橙色尺子在你笔盒里!那可是我姑给我买的,画图超精准,你倒用得好,现在尺子边都磕花了。番茄味干脆面我让姑姑带了两包,拿你的数学笔记来换 —— 必须是重新誊抄的!你缺课那几周的笔记还是我帮你记的,上次借你的旧笔记,上面的‘辅助线’写成‘腐竹线’,你是笨蛋吗?字都不会写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起来。叶笙的回复带着熟悉的调侃:“早活蹦乱跳了,现在一顿能吃三碗饭。谁让你那尺子顺手呢,没它我连图都画不直。我让王鹏带给你的苹果,你不也吃得挺香?数学笔记可以重抄,但开学第一周早读,你得替我盯着老师 —— 我缺课落下太多,天天熬夜补作业,上课差点睡成‘特困生’。我妈去县城给我买习题册,听说你总帮我补课,顺道给你带了本《中考数学压轴题精讲》,别瞎感动,是她老人家赏脸。对了,我爸单位发的巧克力,特意给你留了块 70% 纯度的黑巧,别又哭鼻子说我欺负你。”
虞欢忍俊不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谁感动了?重抄笔记别画小乌龟!早读最多帮你盯两天,第三天自己想办法!习题册谢了,回头给你带刚出锅的芝麻糖糕,比你那苦兮兮的黑巧好吃一百倍。还有,你桌角那堆干脆面包装袋赶紧清理,你生病时我帮你收拾课桌,光包装袋就装了半垃圾桶,上次卫生检查,你还往我抽屉塞了三个,这笔账我可记着呢!”
“够意思!两天就两天。” 叶笙秒回,字里行间带着笑意,“糖糕必须是热乎的,凉了我可不要。你当初借我的数学课本,在上面画的戴眼镜的孔子,还配文‘叶笙同款发呆脸’,这事苏婷婷可都看见了。乱堆垃圾那事是我不对,开学赔你包荔枝味真知棒。对了,寒假作业最后一道化学大题,我写了解题步骤,开学给你 —— 别误会,我是怕你上课走神又来问我,耽误我补觉。”
虞欢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又补上一句:“谁要你施舍,我早解出来了!不过还是谢了,同桌。” 刚放下手机,陈默的消息跳了出来。
陈默坐在自家炕上,盯着虞欢发来的新年祝福,思绪飘回那次数学课上,她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像一束光刺破阴霾。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 想倾诉积压已久的感激,想问她假期学习进度,想坦白错题本上反复描摹的名字。最终,只敲下三个字:“新年快乐。” 发送后,他慌忙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耳尖发烫,窗外烟花炸开的声响,恰似那天慌乱的心跳。
虞欢瞥见陈默的消息,随手回了个笑脸,便不再多想,转身往屋里走去。在她心里,这不过是众多祝福回复中的一条,毕竟日常帮过的同学太多,那些细碎的过往早已融入时光。
堂屋传来奶奶的呼唤:“欢欢快来吃饺子!你爷爷吃到硬币啦!” 她揣好手机进屋,转身时,远处村口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成朦胧的光斑。爷爷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断断续续,奶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塞进她手里,粗瓷碗的温度迅速传遍掌心:“快吃快吃,春晚要敲钟了!有爷爷奶奶在,咱欢欢天天都是好日子。” 空调的嗡鸣、春晚的歌声、邻居家孩童的欢笑声,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交织成一片,勾勒出最温馨的新年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