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晨雾带着刺骨的清冽,像揉碎的冰碴子,裹着未散的冬寒,沉沉笼住整个校园,将砖瓦、枯枝都晕成了模糊的冷色轮廓。班主任的口令声穿透这层薄寒,掷地有声地撞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一二一!抬头挺胸!保持队形!”虞欢下意识把蓝白校服外套裹得更紧,领口洗得泛软的布料蹭过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初春特有的料峭气息钻进鼻腔。她跟着队伍机械地摆动双臂,脚下的跑道被晨露浸得湿冷,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黏滞感,风里裹着枯草碎屑与泥土的腥气,没有柔暖的暖意,只有时光破冰复苏的清冽味道。
操场东侧的柳枝还沉睡着,褐黄色的枝条纤细而僵硬,在风里打着旋儿,枝尖才刚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绿,远不及南方的鲜活。风一吹,枝条带着初春的硬气扫过脸颊,不是柔痒,而是微凉的刮擦感,顺着皮肤往衣领里钻。虞欢下意识偏头躲避,余光恰好撞见身旁的同桌叶笙又在偷奸耍滑——他脚步拖沓得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双臂摆动得有气无力,后背微微佝偻,活像只畏寒缩成一团的懒猫。班主任的目光突然扫过来,凌厉得像出鞘的剑,叶笙瞬间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手臂摆得标准利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可等班主任转过身,他又立刻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冲虞欢挤了挤眼,舌尖还俏皮地舔了舔下唇,做了个鬼脸。虞欢暗自翻了个白眼,故意加快半步,与他拉开半个人的距离,懒得理会他这副见风使舵的玩世不恭。
队伍最外侧,叶笙的后桌王鹏状态格外扎眼。虞欢用眼角余光扫过后方,只见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被烈火炙烤过一般,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冷汗浸湿,一缕缕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蓬松的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摇摇欲坠的踉跄。王鹏和叶笙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苏婷婷则是王鹏的同桌,恰好坐在虞欢的正后方。此刻苏婷婷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跑步时特意放慢速度,与王鹏保持平行,时不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像落在湖面的细雨:“你没事吧?脸色差得吓人。”
王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混在整齐的脚步声里,微弱得几乎要被吞噬:“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叶笙余光瞥见后桌的狼狈,眼底的玩闹之意瞬间褪去,悄悄放慢脚步,从身后伸出手,轻轻扶在王鹏的肩膀上,指尖隐秘地发力,托着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撑住,跑完这圈我陪你去医务室。”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王鹏虚浮的脚步稳了几分。
早操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班主任解散队伍后,叶笙二话不说,扶着王鹏往医务室走。虞欢和苏婷婷跟在后面,苏婷婷手里还攥着两张纸巾,快步上前递给王鹏:“先擦擦汗,看着难受得很。”王鹏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额头,脚步依旧虚浮。医务室的校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量了体温,眉头一皱:“38度9,发烧了,家里有药吗?没有的话就让家长送,或者你们俩请假出去买,记得按时吃。”
王鹏摇了摇头,说爸妈今天没空过来。叶笙立刻拍着胸脯应下:“校医,我陪他出去买,我们请假半小时,保证按时回来上下午的课。”校医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给他们开了请假条。两人拿着假条去找班主任签字,虞欢和苏婷婷则先回了教室,准备早自习的课本。苏婷婷坐在虞欢身后,轻轻敲了敲她的后背:“王鹏烧得挺厉害,希望叶笙能好好陪他买药,别瞎胡闹。”虞欢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以叶笙的性子,未必会乖乖只买药。
早自习的琅琅读书声像潮水般填满了教室,翻书声、背书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学习之网。虞欢摊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阳光格外透亮,透过窗棂在课本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光影,随着冷风轻轻晃动,像跳动的碎金。直到早自习临近尾声,叶笙和王鹏才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王鹏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潮红,与苍白的天光形成反差,精神头比刚才足了些,叶笙则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被撑得微微变形,脸上挂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一进教室就踩着轻快的步子直奔座位,塑料袋碰撞着桌角,发出“哗啦”的轻响,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意。
“喏,给你们分点好东西。”叶笙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扣,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零食——红彤彤的辣条、金黄的薯片、裹着透明包装的蟹柳,还有一整袋五颜六色的一毛钱棒棒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唯独不见半盒药的影子。虞欢挑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质疑:“药呢?你不是陪王鹏去买药了吗?”叶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指尖还把玩着一根辣条,语气轻佻:“药店排的队比早自习的队伍还长,王鹏说先吃点零食垫垫,晚点再去买。再说了,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心情一好,病自然好得快,这叫‘食疗’。”
王鹏坐在叶笙后桌,靠着椅背,有气无力地补充了一句:“我实在不想排队,反正也不是烧得特别厉害,先扛一扛。”苏婷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发烧还是要吃药才行,零食不能当药吃。”叶笙却没接话,自顾自地分拣着零食,拿起一根蟹柳和一根橙色的棒棒糖,递到虞欢面前:“给你的,蟹柳是你爱吃的原味,棒棒糖随便拿的,一毛钱一根,别嫌弃。”
虞欢看着他递过来的零食,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蟹柳的透明包装上印着淡淡的海鲜图案,指尖能摸到里面紧实的肉质,棒棒糖的糖纸闪着廉价却鲜艳的光泽,橙黄色的糖块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甜意,莫名透着几分叶笙式的直白——不刻意讨好,却带着笨拙的心意。叶笙又转过身,从袋子里挑出两根粉色的棒棒糖,递到身后的苏婷婷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婷婷,给你两根,你比她多一根,谁让你是好学生,以后多照顾照顾我和王鹏。”苏婷婷笑着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糖纸,轻声说了句“谢谢”,又忍不住叮嘱:“记得等下一定要去买药,发烧不能硬扛。”
轮到王鹏分零食时,他显得格外小气,从袋子里摸出两颗水果糖,一颗递给虞欢,一颗递给苏婷婷,语气随意:“给你们,就这两颗了,我自己还要留着吃。”虞欢接过糖,糖纸是简单的透明包装,能看到里面粉色的糖块,她没说话,只是把糖和叶笙给的棒棒糖放在一起,塞进了笔袋里。苏婷婷也礼貌地接过,放在了课本上。叶笙看着王鹏那副小气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也太抠了,就给一颗,还好我给得多。”王鹏白了他一眼:“我发烧了,吃点糖怎么了,总比你买一堆没用的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了几句嘴,早自习的铃声恰好再次响起,才各自闭上嘴。
上午的课程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枯燥又乏味。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晦涩难懂的几何证明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每个人的思绪。粉笔灰簌簌落下,像初春未化尽的碎雪,轻飘飘地落在黑板上、课桌上,落在同学们的发梢。虞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目光紧紧盯着黑板上复杂的辅助线,可思绪却总忍不住飘远,一会儿落在窗外僵硬的柳枝上,一会儿又想起叶笙刚才递来的棒棒糖。身旁的叶笙像个永动机,一刻也不安分,时不时用笔尖轻轻蹭过她的胳膊肘,要么递过来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纸条,要么趁她不注意,偷偷把她的橡皮藏进自己的笔袋,惹得虞欢频频瞪他,却又碍于课堂纪律不敢发作,只能暗自隐忍,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胳膊都因畏寒有些发僵。
身后的苏婷婷格外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偶尔会轻轻碰一碰虞欢的后背,把自己的笔记递过来,让她补充遗漏的知识点。王鹏则趴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