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欢抱着书包穿过喧闹的人群，脚步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前停住。午后的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桌面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微风拂过，米白色的窗帘边角轻轻晃动，带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这里离前后排的嘈杂都隔着距离，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习题册上，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预想声响——确实是静心刷题的绝佳角落。
她弯下腰，将帆布书包轻轻放在桌角，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桌面，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摩擦的声响清晰可辨，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声音来处。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教室中央。他手里拎着黑色双肩包，校服拉链拉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依旧是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按所有人的预想，稳居第一的他，要么会选最前排正中央的单人座——那里离黑板最近，板书看得最清；要么会和相熟的男生凑成同桌，毕竟男生间少些琐碎，更能专注学习。他向来是理智的代名词，凡事都以“效率”为先，选座这种事，必然挑最省心、最不惹麻烦的位置，这是全班同学默认的共识。
可这一次，陈默的脚步，却朝着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方向迈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穿过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有人想跟他打招呼，刚扬起手就被他目不斜视的气场挡了回去。他的目标明确得惊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虞欢刚刚放下书包的地方。
在全班同学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中，陈默走到虞欢身旁的空位前，停下了脚步。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半分的迟疑，他抬手将肩上的书包取下，“咚”地一声重重放在空桌上。那声响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教室里漾开一圈圈震惊的涟漪。
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同学都闭了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苏婷婷拽着王鹏的胳膊，指节都用力到发白，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连说话都怕打扰别人的陈默？王鹏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轻。
叶笙更是猛地从靠墙的位置直起身，攥着书包带的手“唰”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陈默的背影，像要在那挺直的脊背上烧出两个洞来。这不是那个永远克制、永远淡然，连跟女生说话都会刻意保持距离的陈默，此刻的他，身上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陈默对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视若无睹。他转过身，侧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虞欢。少女仰着脸，眼里带着明显的诧异，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颤。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虞欢，我坐这儿，陪你一起刷题。”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硬气”，藏着多少个默默旁观的瞬间。他看着虞欢对着错题本发呆时眼底的失落，看着她被叶笙冷落后强装的平静，看着她明明委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倔强。他向来习惯了旁观，习惯了将情绪藏在镜片后，可这一次，看着她独自消化那些不快，看着叶笙用幼稚的赌气消耗着两人的情谊，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给她一个安稳的角落，一个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受委屈的陪伴。哪怕这举动会打破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也没关系。
虞欢撞进他认真的眉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晰可见的在意，没有丝毫试探，没有半分犹豫，像深夜里的灯，稳稳地亮在那里。鼻尖忽然一酸，心里那点被叶笙冷落后的涩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定悄悄抚平了些。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好。”
“好”字落地的瞬间，叶笙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尖锐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怒火。他眼睁睁看着陈默自然地拉开椅子，看着虞欢坐下时挺直的脊背，看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在阳光下形成和谐的剪影——那本该是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们的画面。
视线扫过教室里仅剩的空位，最后落在陈默和虞欢身后的那个位置上。像是被什么念头冲昏了头脑，叶笙猛地拎起书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砰”地一声将书包砸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林溪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选了他旁边的座位，笑着打招呼：“叶笙，没想到你也选这儿啊，往后就是邻居啦。”
叶笙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敷衍地点了点头，视线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死盯着虞欢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动摇，他越看心里越烦躁，越烦躁就越不甘，像有团火在胸腔里烧，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苏婷婷和王鹏对视一眼，赶紧快步上前，选了陈默和虞欢的前桌。苏婷婷坐在陈默正前方，王鹏挨着苏婷婷，正好在虞欢正前方。这样既能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又能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他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这僵硬的局面能有转机。
座位彻底敲定。
虞欢坐下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习题册，一本本摆好，动作有条不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个因为愤怒而气息不稳的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值得她分半分注意力。
陈默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在虞欢翻书的间隙，将自己整理好的公式表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自然又妥帖。
而叶笙，依旧盯着那个挺直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他和她之间，不过隔着两排桌椅的距离，却像被划上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从此成了最熟悉的陌路。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安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