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刚歇,教室后排就传来 “咔嗒” 一声 —— 叶笙放在桌角的橡皮被带倒在地,滚了半圈停在过道中央。赵磊趿着双沾着灰的白色运动鞋从座位上站起来,鞋跟碾过橡皮的瞬间,发出塑料被挤压的闷响。
“喂,花生,” 他故意把作业本往讲台上重重一摞,纸页翻飞的哗啦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捡起来。”
叶笙的笔尖在练习册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团。他垂着眼帘起身,校服袖口蹭过桌沿的粉笔灰,在深蓝色布料上留下道浅白的痕。弯腰的刹那,赵磊突然抬脚,运动鞋尖死死踩在橡皮上碾了又碾,蓝白相间的橡皮被压成扁平的一块,边角嵌进水泥地的缝隙里,像块被遗弃的碎糖。
“没听见?” 赵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猛地揪住叶笙的后领。布料勒得叶笙脖颈发紧,他被迫仰起头,能看见赵磊校服领口露出的半截项链,吊坠随着动作晃悠,划过锁骨处那颗泛红的痘痘。椅背被撞得狠狠磕在铁皮柜上,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前排同学的笔都抖了抖。
“昨晚晚自习,” 赵磊俯下身,唾沫星子溅在叶笙的额头上,“跟虞欢咬耳朵说什么呢?当我瞎?”
叶笙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第三节晚自习,虞欢的自动笔没铅了,他递了个眼色,他悄悄把备用铅扔过去时,两人只说了句 “谢了” 和 “没事”。可赵磊当时坐在斜后方,镜片反射的光里,分明藏着要烧起来的火。
周围响起细碎的嗤笑,像针一样扎进叶笙的耳朵。他抿着唇没说话,喉结在脖颈间上下滑动,耳尖却在不知不觉中红透了。赵磊见他不吭声,突然扬手,巴掌带着风扫过叶笙的脸颊。“啪” 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叶笙的脸颊瞬间浮起道红印,像被烙铁烫过。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手背上。赵磊的指腹还残留着打人的麻意,他晃了晃手腕,第二巴掌又甩了过来 —— 这次叶笙偏了偏头,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耳尖上,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竟有些发黑。
“赵磊,你干什么?” 后排的王鹏推了推眼镜,声音发虚。赵磊猛地回头,瞪得对方立刻低下头去:“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的作业本!” 他转回来时,眼神更凶了,手指戳着叶笙的太阳穴:“晚自习是让你聊天的地方?真当自己是情圣?”
第三巴掌甩下来时,叶笙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松开的瞬间,掌心沁出的冷汗让他指尖发滑。赵磊得意地扯了扯他额前的碎发,发丝缠绕在指尖,带着点洗发水的柠檬味 —— 那是叶笙攒了两周零花钱买的,昨天才拆封。
“这才对嘛,花生就该有花生的样子。” 赵磊松开手,叶笙的后领皱成一团,像只被揉过的纸团。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抓起叶笙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封面右上角贴着朵小红花,是老师上周奖励的,此刻却被赵磊的红笔狠狠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花生精” 三个字,笔尖戳破了纸页,露出后面泛黄的草稿。
预备铃响的时候,赵磊还在用脚尖踢叶笙的凳子腿。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敲鼓,震得叶笙放在桌下的膝盖微微发颤。他始终低着头,直到 “砰” 的一声闷响 —— 虞欢从抽屉里抽出英语大词典,精准地砸在赵磊的胳膊上。
赵磊捂着胳膊跳起来,眼镜滑到鼻尖:“你他妈疯了?”
虞欢站起身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抓起词典往叶笙怀里一塞,硬壳封面硌得叶笙肋骨生疼。“砸他。”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股燃起来的火气,“他能打你脸,你就不能用词典砸回去?”
赵磊的脸涨成猪肝色:“虞欢你少管闲事!”
“我就管了。” 虞欢往前迈了一步,个子比赵磊矮了半头,气势却半点不输,“你能打人家叶笙的脸,怎么他拿字典砸你一下就受不了了?欺负老实人很有意思?”
赵磊被堵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叶笙一眼,转身摔门而出。教室后排的窃窃私语还没停,叶笙却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两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塑料糖纸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他把糖放在虞欢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片羽毛扫过。
“多谢小虞女侠相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没散去的颤音,耳尖的红还没褪尽。
虞欢捏着那两根糖,指尖能摸到糖纸边缘的锯齿。她看着叶笙垂下去的眼睫,突然想起昨晚晚自习,他扔过来的笔芯上还贴着张便利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时的叶笙,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哪里有半分现在的怯懦?
“收起你这副样子。” 虞欢把糖往桌角一磕,塑料棒撞击桌面的脆响让叶笙猛地抬头。她盯着他手腕上被赵磊攥出的青印,那道痕迹像条丑陋的虫子,爬在苍白的皮肤上。“就因为说句话,他就敢这么折腾你?”
叶笙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磨得起毛的布料。“他是数学课代表,” 他喉结滚了滚,“老师让他管纪律。”
“管纪律就能打人?” 虞欢抓起词典往他怀里一塞,书页边缘硌得叶笙闷哼一声,“上周是谁抢我半块橡皮,还说‘虞欢你脑子被门夹了’?”
走廊里的风卷着纸片飘过窗沿,掀起虞欢的刘海。叶笙突然把棒棒糖剥开一根往她嘴边送,甜腻的荔枝香混着少年身上的洗衣粉味涌过来,像夏日里冰镇的汽水。虞欢偏头躲开时,看见他手背上还留着赵磊指甲掐出的红印,三道细细的痕,像被猫爪挠过。
“小虞女侠今天特别帅。” 叶笙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混的声音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虎牙咬着糖棍,露出点孩子气的憨。
虞欢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忽然想起上周大扫除,自己踩着窗台擦玻璃时,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捞住了她,手掌烫得吓人,骂她 “笨死了” 的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当时他嘴里也是这样含着一根棒棒糖,虞欢不经意之间看见他脚踝处有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这是因为接住她的时候瘦的伤。
“下次再被欺负,” 虞欢把另一根棒棒糖塞进兜里,金属糖纸硌得手心发痒,“就用词典砸他脑袋。管他是不是课代表。”
叶笙用力点头,糖渣从嘴角掉下来,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碎掉的星星。虞欢别过脸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预备铃还响。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得像只野猫,敢抢她的橡皮,敢在她的练习册上画小乌龟,在别人面前却温顺得像只兔子 —— 尤其是面对赵磊那种只会拿鸡毛当令箭的家伙时,叶笙眼里的光像被掐灭的烛芯,连反抗的火苗都不敢冒。
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人会为他撑腰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虞欢用力掐灭了。她踢了踢叶笙的凳子腿,看着他条件反射般挺直的脊背,突然觉得那两根荔枝味的棒棒糖,甜得有点烧心。方才赵磊摔门而去时撂下的狠话还在耳边打转:“有本事别躲在女生后面”,而叶笙此刻缩在座位里的模样,像株怕晒的含羞草,连叶片都不敢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