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正月十六的清晨，薄雾像层洗旧的白纱布裹着小县城的边缘，路边残雪被往来的车辆碾出深浅不一的黑辙，结冰的低洼处泛着青灰的冷光。虞欢坐在爷爷的三轮车车斗里，背后靠着捆得方方正正的棉被，牡丹花样的被面是去年集市扯的，边角已磨得起了细毛。车斗角落的蛇皮袋鼓鼓囊囊，装着叠得齐整的褥子和旧课本，书包侧袋里的搪瓷饭盒沉甸甸的，奶奶凌晨用大铁锅炸的芝麻糖糕正散发着香气，菜籽油的醇厚混着柴火的微烟，隔着粗布书包都能闻得真切。
“坐稳咯，前面那道坎子颠得厉害！” 爷爷在驾驶座上扯着嗓子喊，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在空旷的乡道上格外清晰，车斗钢板跟着震颤，虞欢手里攥着的布包滑到腿边 —— 里面是两双赶集时在鞋铺挑的新棉鞋，鞋帮还带着浆洗后的挺括。通往学校的土路冻得硬邦邦，两旁白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桠间挂着的干玉米叶被风刮得哗哗作响。远远望见校门口的铁栅栏刷着簇新的蓝漆，门柱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好好学习” 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皱，传达室的老王头正踮脚用竹竿够门楣上的红灯笼，灯笼穗子上的冰碴子簌簌落在他深色的棉鞋上。
三轮车刚停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就听见苏婷婷的大嗓门：“虞欢！这儿呢！” 她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万向轮行李箱，从一辆银灰色小轿车上下来，她爸爸正从后备箱往外搬棉被，“我爸刚把东西卸下来，叶笙早到了，就坐在你旁边的座位 —— 上学期分好的位置可没动过。”
虞欢抱着棉被往宿舍楼走，棉絮被体温焐得渐渐松软，牡丹被面蹭着脸颊有些发痒。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寒假里保洁员用拖把细细拖过的痕迹，墙面上 “行李消毒区” 的红纸还是去年疫情时贴的，字迹已褪得只剩浅影，几个家长正围着消毒喷壶轮流使用。宿管张阿姨戴着毛线手套在登记本上划勾，看见虞欢便笑了：“欢欢来了？302 宿舍没变，就是你那上铺的铁栏杆松了，让你爷爷找根铁丝拧拧牢。”
把被褥铺进铁架床的那一刻，虞欢才算松了口气。军绿色的褥子是前年学校统一发的，边角已磨出细碎的棉絮，奶奶缝的碎花被单在一众蓝白条纹的被罩里格外显眼。她匆匆往教学楼赶，路过走廊时看见几个男生聚在教室后门说笑，叶笙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个篮球，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教室后门的木板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糊着的旧报纸。虞欢推开门，目光径直落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 那是上学期就分好的座位，桌面上还留着她用圆规刻的小记号。叶笙已经回到旁边的座位，正趴在桌上假寐，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印着篮球图案的卫衣。他的课桌比放假前整洁了些，右上角摆着用了两年的笔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上面印着的 “海绵宝宝” 图案已有些模糊。
“起来了，老班快来了。” 虞欢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放，搪瓷饭盒在坑洼的桌面上磕出清脆的闷响。叶笙猛地抬起头，头发睡得像乱糟糟的鸡窝，睫毛上还沾着点粉笔末，看见她手里的饭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糖糕带来了？” 他伸手就要掀饭盒盖，被虞欢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我奶四点就起来烧大铁锅炸的，特意多放了芝麻。” 她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盖子刚掀开条缝，油香便漫了开来，金黄的糖糕沾着细密的芝麻粒，边缘炸得微微发焦 —— 那是奶奶用菜籽油特有的香气。
叶笙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从书包里掏出个塑料袋：“给你的，我妈昨天去县城赶集买的草莓蛋糕，说比你那糖糕时髦。” 塑料袋打开时，奶油的甜香混着草莓的酸气涌出来，蛋糕上的草莓有点蔫，是从县城小超市冰柜里拿的，包装上 “2022 新款” 的字样印得歪歪扭扭。
“还有这个。” 他又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块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塞进虞欢手里，“70% 的黑巧，我爸单位发的年货里带的，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 锡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角被体温焐得有些软，显然揣了一路。
虞欢把巧克力塞进笔袋，指尖触到锡纸下微微的温度。窗外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两人的课桌上，给糖糕镀上一层金边，也给叶笙嘴角没擦干净的糖渍描了道亮边。
“喂，” 叶笙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嘴里还嚼着糖糕，“你奶奶炸的比蛋糕好吃，下次让她多炸俩。对了，寒假看冬奥会了吗？谷爱凌太牛了！咱县城超市里都卖她的海报呢。” 虞欢刚想反驳，就看见他偷偷把最大的一块糖糕塞进自己的旧书包，嘴角还沾着点芝麻粒。
走廊里传来上课铃的响声，是学校那只老铃铛敲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苏婷婷抱着作业本从窗边经过，冲他们挤了挤眼睛，脸蛋冻得通红。虞欢低头咬了口草莓蛋糕，奶油沾在嘴角，被叶笙用袖口飞快擦掉，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白杨树梢晃了晃，一片残留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糊着报纸的窗玻璃上，像谁悄悄投下的小石子。远处隐约传来食堂的广播声，正放着《歌唱祖国》，为这个开学的清晨添了几分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