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尾巴与日常
黑风城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贫民窟的巷子里已经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林澈蹲在破屋子门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柄生锈的铁剑。剑刃上的锈迹掉了一层又一层，露出来的铁色依然灰扑扑的，但这柄剑本来就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砍价的。在自由城邦的地摊上，腰间别把剑，议价时底气足三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洛璃正在换衣服——不是那件大了半号的青色布袍，而是一套林澈昨天刚从成衣铺淘回来的童款劲装。藏蓝色，袖口收窄，腰带有两个暗扣可以挂药袋和短匕。料子不算好，但耐磨，适合在城里跑动。林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换好了没？今天要去东市摆摊，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好了。”洛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澈回头，磨刀石差点掉地上。
洛璃站在门口，藏蓝色的劲装把她瘦削的身形收得很利落，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旧布条高高束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只——普通人类耳朵。狐耳收起来了，尾巴也藏好了，但她显然还不太习惯，总觉得身后空荡荡的，手一直下意识地往屁股后面摸。最让林澈意外的是她的表情。不再是之前在奴隶笼子里那种死灰般的麻木，也不是在屋里缩墙角时的警惕。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碎光，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狐狸第一次打量窝外的世界。
“耳朵藏好了吗？”林澈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装模作样地检查，“转一圈我看看。”
洛璃转了一圈，动作有点僵硬，但很认真。
“尾巴呢？”
“收了。”
“我摸摸——”林澈伸手作势要去摸她尾椎骨的位置，洛璃敏捷地往后跳了半步，耳朵应激地从头发里弹出来了一瞬间，又嗖地缩了回去。她的脸微微发红，但表情还是绷着：“不能摸。”
“好好好，不摸不摸。”林澈收回手，脸上挂着得逞的坏笑，“测试通过。你的幻术在受惊的情况下会短暂失效，回头得多练练。以后在街上万一被熊族撞一下，耳朵弹出来，人家还以为你是猫族串门的。”
洛璃把耳朵重新藏好，瞪了他一眼，但杀伤力约等于零。
两人出了门。黑风城的东市是散修和佣兵聚集的地方，比奴市那边稍微文明一点——至少没有铁笼子和镣铐。街道两侧全是地摊，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澈找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一根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空地，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块招牌木板往地上一插，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马扎递给洛璃。
“坐。今天你的任务很简单——看我卖丹。有人来问价就叫我，不用自己说话。如果有猫族盯着你看，你盯着他看回去。狐族瞪猫族天生压制，你血脉纯度百分之百，瞪谁谁心虚。”
洛璃接过马扎坐下，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规矩得像在上课。林澈铺开摊位，把提前炼好的妖力回元丹、辟谷丹、一品疗伤丹一字排开，又掏出几颗新研制的“清心丹”——这是他用《万象道典》妖修篇里一个冷门方子改良的，能缓解妖力暴走时的狂躁，目前在黑风城还没见别人卖过。他把清心丹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定价比妖力回元丹高五成。这叫差异化竞争，他在第一世黑石城就玩熟了。
一上午下来，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妖力回元丹照例是爆款，疗伤丹卖了三颗，清心丹虽然只卖出一颗，但买走的那位蛇人族老佣兵当场试了效果之后眼睛都亮了，拍着林澈的摊子说下次带整个佣兵团来团购。林澈笑着送走老佣兵，转头发现洛璃正专注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像是在研究一道特别复杂的炼丹公式。
“你看什么呢？”林澈把灵石收进钱袋，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卖丹药的时候，说的话跟平时不一样。”洛璃说。
“怎么不一样？”
“你跟那个蛇族说清心丹用了‘七味寒性药材、三味温性引子’，但你炼丹的时候明明只用了六味寒性的。你多报了一味。”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那个叫营销话术。多报一味显得配方更复杂，客人觉得值。但别在摊子上说漏嘴——这是商业机密。”
洛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所以你平时跟我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也是营销话术？”
“我跟你说的全是真话！”林澈捂着胸口做受伤状，“你是我的狐狸，我对你搞什么营销？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虽然有时候掏的方向不太对。”
洛璃嘴角翘了大概一度，没接话，继续看摊子。林澈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一世跟第一世完全不同——苏清寒那时候他得拼命找话题撬开她的嘴，逗十句才回一个“嗯”。但洛璃不一样，她会主动观察、主动提问、主动找逻辑漏洞。这不是性格开朗，这是狐族的天性——九尾天狐天生对环境和人心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她只是之前被奴隶笼子封印了所有表达欲。现在笼子打开了，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触碰这个世界。
傍晚收摊的时候，林澈让洛璃帮忙清点灵石。她数得很快，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分三摞码好，不同品相按成色分开放，比他这个正经摊主还细致。林澈靠在槐树上看着她数钱，忽然觉得有个狐狸当助理简直是经商作弊器。
“今天赚了多少？”他明知故问。
“净利润二十四块。”洛璃把灵石装进钱袋递给他，然后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袖口里摸出两颗下品灵石，“这个还你。”
“什么？”
“早上你多找给那个猫族老太太的。我帮你追回来了。”洛璃的语气很平淡，但尾巴的位置——虽然现在没有尾巴——林澈总觉得她如果有尾巴现在应该正在轻轻摇晃，“她说你少找了两块，你当时在跟另一个客人说话没注意，她就走了。我追上去要回来了。”
林澈接过那两块灵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其中一块灵石塞回洛璃手心里：“提成。以后你帮我管账，每追回一笔，分你一半。”
洛璃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没有推辞，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腰间那个新挂的小药袋里。那个药袋是林澈前几天用边角料缝的，丑得惊天动地，针脚歪歪扭扭，袋口还缝歪了。但洛璃每天都挂在腰上，跟她那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回家。”林澈扛起招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市，走进贫民窟那条窄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走来三个熊族佣兵，个个虎背熊腰，扛着沾血的巨斧，显然是刚从城外猎兽回来。贫民窟的巷子窄，三个熊族并排走就占了整条路。林澈侧身让到路边，顺手把洛璃拉到身后。熊族佣兵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大胡子低头瞥了洛璃一眼，脚步顿了顿。
“这小丫头看着面生。”大胡子瓮声瓮气地说，“人族的？”
“我妹子。”林澈笑着接话，语气客气但站位纹丝没动，“从小体弱，不太出门。”
大胡子又看了洛璃一眼，没说什么，扛着斧子走了。等三个熊族走远，洛璃从林澈身后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澈意外的话：“他们不是坏人。熊族佣兵在黑风城是讲规矩的，他们只是好奇我为什么没有耳朵。”
“你怎么知道他们讲规矩？”
“在奴隶市场的时候，”洛璃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些来挑奴隶的人，看我的眼神跟他们不一样。坏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看到一块肉。他们没有。”
林澈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第一世在冷宫里，苏清寒也是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观察。这两个小姑娘在不同的世界里经历了相似的绝望，然后学会了用同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审视世界。他把手按在洛璃肩上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