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户被夜雨敲打着,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指尖在焦急地叩问。内间,裴衍依旧昏迷,但呼吸较之前平稳了些许,老医官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剩下的需要时间和自身的意志力。
外间,油灯下只剩知微一人。李婉儿已被家族紧急召回——信王在朝堂受挫,开始对太子一系的官员进行清洗和打压,李府岌岌可危。墨尘则在外调度影卫,应对信王越发疯狂的搜捕。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雨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相伴。
知微面前摊着一张永京城的简图,上面零星标注着几个点:信王常去的别院、几个可能关押关键人证的安全屋、还有墨尘刚送来的、关于失踪粮秣主事杜文松最后出现过的城西区域。敌我力量悬殊,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不断收紧。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裴衍倒下了,李婉儿被迫离开,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拿起一枚代表己方的白色石子,在指尖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不能乱。她告诉自己。信王势大,但并非无懈可击。他的强大源于权势和情报网,而自己的优势,在于隐蔽和在暗处。对方视她为亟待碾死的蝼蚁,这份轻视,就是最大的漏洞。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杜文松”三个字上。父亲、玉门关军粮案、信王、北镇抚司、三殿下……这些散落的珠子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找到杜文松,或许就能找到那条线。
翌日,雨歇,天色依旧阴沉。知微做出了第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联系那位在朝堂上参劾冯坤的御史,周子衿。
周子衿是清流中的硬骨头,但与裴家素无往来,且对女子干政素有微词。直接见面风险极大。知微让墨尘设法将一封没有落款、用左手书写的短笺,混入周御史每日必读的邸报中。短笺上只有一句话:“玉门关旧案,杜文松或知内情,信王亦在寻之。”
此举意在投石问路。若周子衿有心查案,必会留意杜文松;若他置之不理或反向告密,也追查不到来源。
与此同时,知微开始梳理父亲留下的所有笔记残片,不放过任何与数字、粮草、边关相关的只言片语。她发现父亲在案发前半年,曾多次提及户部漕运账目中的一种特殊“折耗”算法,并标注“此法似与玉门关旧例同,然数额放大了十倍不止”。
她凭借在裴府书房锻炼出的心算能力,重新验算那些残缺的数据,渐渐发现一个规律:这种异常的“折耗”几乎都发生在信王心腹掌控的漕运线段,而最终亏空的粮草数额,恰好与当年玉门关守军上报的缺额惊人地吻合!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她脑中形成:信王一党可能长期通过漕运账目做手脚,侵吞军粮,而玉门关事件只是其中爆发得最严重的一次。杜文松作为当年的粮秣主事,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发现了真相而被灭口或隐匿。
“墨尘,”她召来影卫首领,“我们需要查十年内,所有经信王派系之手漕运粮草的最终入库记录,特别是运往西北方向的。”
墨尘面露难色:“姑娘,户部档案库看守严密,且年代久远,恐怕…”
“不必潜入档案库。”知微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裴家经营漕运多年,各地码头、仓库必有私下记录的底账。我要的是那些不见于官方文书的数据。”
墨尘恍然大悟,领命而去。这是从民间反向验证官方账目,是一条险路,却可能直指核心。
等待消息的三天,度日如年。信王的搜捕越来越紧,安全屋附近出现了不少陌生面孔。知微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第三天夜里,墨尘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通过裴家旧部的关系,他们果然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私人记录,拼凑起来的数据显示,运往西北的粮草实际入库量,确实比官方账目少了近两成!这间接证实了知微的猜测。
坏消息是,周子衿御史在收到短笺后,似乎有所行动,暗中调查杜文松,但行动不慎,引起了信王警觉。如今信王已加派人手,对可能与杜文松有关联的旧人进行了严密监控。
“我们晚了一步?”知微心下一沉。
“未必。”墨尘低声道,“我们的人发现,信王的人似乎在城西的贫民区搜寻什么,动作很隐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非抓人。”
贫民区?杜文松若还活着,藏身于此倒是个好选择。知微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机会。信王的人大张旗鼓,反而成了她的指路明灯。
她决定兵行险着:利用信王的人。
她让墨尘找了一个机灵可靠、生面孔的小乞儿,教了他几句话,然后让他去信王手下搜寻的那片区域故意散播一个消息:说前几天夜里,看到一个像官老爷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废窑场附近埋了个盒子。
“若信王的人问起,就说听到那人喝醉后嘟囔,说什么‘十年了,该重见天日了’。”知微仔细叮嘱小乞儿,“然后立刻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这是一个明显的诱饵。信王的多疑会让他宁可信其有。只要他派人去挖,无论挖不挖得到东西,都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藏匿的杜文松有所行动。
当夜,城西废窑场果然人影憧憧,信王的人几乎将那片地翻了个底朝天。而知微和墨尘,则潜伏在更远处的制高点,冷静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动向。
废窑场的搜寻持续了半夜,一无所获。信王的人骂骂咧咧地撤离。就在知微以为计划失败,准备撤离时,墨尘突然拉住了她,指向废窑场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半塌的砖窑。
“有人出来了。”墨尘的声音压得极低。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地鼠般,小心翼翼地从砖窑的废墟缝隙中钻出,警惕地四处张望良久,才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跟上他!”知微心跳加速。这个时机出现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苦寻的杜文松!
墨尘留下两人保护知微,自己亲自带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知微留在原地,心情忐忑不安,既希望找到线索,又担心这是信王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墨尘终于返回,面色却异常凝重。
“姑娘,人跟丢了。”墨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那人极其警觉,在巷子里绕了几圈后,进了一处…我们无法进入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三皇子府的后角门。”
知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三皇子?那个体弱多病、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三殿下赵珩?杜文松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裴衍昏迷前念叨的“三殿下”,难道指的不是求助,而是…警示?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试图引出藏在暗处的对手。可现在却发现,棋盘之外,似乎还有一双更深邃、更隐蔽的眼睛,在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以为自己是黄雀,却可能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蝉。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知微望着三皇子府那模糊的轮廓,第一次感觉到,永京城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