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和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在次日清晨便送到了裴府别院。旨意简明扼要,授予沈知微“内府库协理”之职,秩同五品,可随时入宫查验账目,直奏天听。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同僚的迎接,只有一道冰冷的旨意和一枚象征着烫手山芋的印章。
  裴衍看着那枚印,眉头深锁:“内府库总管太监姓张,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两朝皇帝,树大根深。其下各级官吏、宦官盘根错节,牵涉后宫用度、宗室赏赐、乃至部分宫廷采买,水比朝堂更深。你此去,无异于孤身闯龙潭。”
  知微将铜印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重量。“陛下要的,不正是一个无牵无挂、敢去闯这龙潭的人么?”她语气平静,“既然给了我这把刀,总要试试锋芒。”
  她没有耽搁,当日便递了牌子入宫。没有盛装,只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除了一根玉簪,别无饰物。她不是去赴宴,是去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内府库设在皇城西南角,是一排看似不起眼的青砖大殿。与宫阙的辉煌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沉闷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通报之后,出来迎接的是个面白无须、笑容谦卑的老太监,正是总管张公公。“哎哟,沈协理大驾光临,杂家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躬身行礼,态度无可挑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的打量。
  “张公公客气了,知微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公公多多指点。”知微还礼,语气不卑不亢。
  张公公笑着将她引入正堂,早有几位主事、书吏模样的人等候在内,纷纷上前见礼,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女子,还是罪奴出身,骤然空降成了他们的上司,自然难以服众。
  寒暄过后,知微直接提出要查看近三年的总账册。张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协理大人勤勉,只是这账册浩繁,堆积如山,且历年账目需从旧库房调取,恐需些时日整理。不若大人先熟悉一下库房流程……”
  “无妨,”知微打断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我便在此等候。烦请公公派人去取,能取来多少,我便看多少。至于流程,看着账目,自然就熟悉了。”
  她的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张公公笑容微僵,只得吩咐手下人去取账册。
  等待的间隙,知微看似随意地踱步,观察着堂内的陈设和官吏们工作的状态。只见算盘声稀疏落落,书吏们或喝茶闲聊,或懒散地翻着文书,效率低下得令人心惊。
  账册终于被抬来了几大箱,灰尘扑扑。知微也不嫌弃,命人拂去尘土,当即就在堂内找了张空案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
  账目混乱不堪!科目分类模糊,记载潦草,许多款项只有支出总数,没有明细来源去向。更令人心惊的是,仅仅是随手翻看的这一本,她就发现了多处明显的加减错误,以及几笔数额巨大却用途不明的“杂支”。
  “张公公,”知微指着一笔标注为“宫廷修缮杂支”的五万两白银问道,“这笔款项,具体用于何处宫殿?由何人经手?可有工部核验单据?”
  张公公凑过来看了一眼,赔笑道:“哎呦,这都是两年前的旧账了,经办的小太监怕是都换了几茬,杂家一时也记不清了。想必是用于哪处宫苑的日常维护吧。”
  “日常维护,需要五万两?”知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力,“而且,这笔账记载的日期,是隆冬腊月,并非动土修缮的时节。”
  张公公脸色微变,支吾道:“这个……或许是记账有误,或许是预付的款项……年代久远,实在难以查证了。”
  知微不再追问,合上账册,目光沉静地看向张公公和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吏:“看来,内府库的账目,确实需要好好‘整理’一番了。从明日开始,所有经手账目的人员,一律留值。三年内的所有账册,全部重新核对清算。”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张公公急道:“大人,这……这工程浩大,且库房日常运转不能停歇,这恐怕……”
  “不能停歇?”知微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就加班加点。陛下命我协理内府库,为的是厘清积弊,整顿秩序。若连账目都算不清楚,何谈秩序?若有谁觉得力有不逮,现在便可提出,我即刻奏明陛下,另选贤能。”
  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接下来的日子,内府库一改往日的沉闷,变得灯火通明,算盘声日夜不绝。知微以身作则,吃住几乎都在库衙内,亲自核对最复杂、问题最多的账目。她心算能力极强,眼力毒辣,往往能一眼看出账目中的猫腻。
  起初,那些老油条书吏和宦官还想敷衍了事,做做样子。但知微抽查极严,一旦发现错误或含糊之处,便要求重做,并追究到具体责任人。几次下来,众人叫苦不迭,却也见识了这位年轻女官的厉害,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怠工。
  然而,阻力远不止于此。查账过程中,不断有各种“说情”的电话递进来,或是暗示某笔账目牵扯某位贵人,不宜深究;或是威胁恐吓,让她“适可而止”。甚至有一次,她案头一杯茶水被人下了轻微的泻药,虽不致命,却意在警告。
  知微一概不理。她将发现的问题逐一记录在案,形成清晰的条陈,却并不立即上奏。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账目问题积累到足以引起皇帝真正重视的程度,也等幕后之人按捺不住,露出更多马脚。
  这日深夜,知微正在核对一笔涉及江南织造的采买账目,发现丝绸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有余,且数量庞大。她正凝神计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大人……您这样算,太慢了。”
  知微抬头,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宦官,面生得很,在库房做些洒扫之类的杂役。
  小宦官被她一看,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足勇气道:“奴才……奴才以前在家乡的铺子里学过几天账,看大人用的还是单账核算法。像这种大宗采买,可以用交叉比对法,把入库单、出库单和银钱支出单放在一起,看数量和金额能否对上,能快很多……”
  知微心中一动,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处当差?”
  “奴才叫小顺子,就在这库房打杂。”小顺子低声道。
  知微让他上前,试着用他说的方法核对。果然,效率提高了不少,而且更容易发现单据之间的不一致之处。
  “你很好。”知微看着他,“从明日起,你不用做杂役了,跟着我整理这些单据。”
  小顺子惊喜万分,连连叩头。
  知微看着他退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内府库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有张公公这样的老狐狸,有尸位素餐的庸吏,有暗中下绊子的黑手,如今,却也冒出了小顺子这样或许可用的苗子。
  她的指尖划过算盘上冰凉的珠子。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刀光剑影是明枪,而这小小的算盘,才是她此刻最锋利的剑。她要用的,不是蛮力,而是数字与规则,将这潭死水,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