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吴师爷在听涛阁的会面后,连续三日,淮安府风平浪静,仿佛那夜的密谈从未发生。潘世琮依旧每日派人送来“新整理”的账册,言辞恭谨,态度却愈发微妙,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耐心。知微按兵不动,一边继续核对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账目,一边静静等待漕帮的回应。
  第四日黄昏,一个漕帮打扮的汉子来到行辕,送来一筐时令鲜鱼,说是帮中弟兄孝敬钦差尝鲜。侍卫检查无误后抬入厨房,却在鱼筐底部发现一枚蜡丸。剖开蜡丸,里面是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今夜子时,清江浦废码头,孤舟相候。” 落款处,画着一条简练的蛟龙。
  沙里蛟!他终于愿意见面了!而且将会面的地点选在了远离城区的清江浦废码头,那里河道岔口众多,芦苇丛生,便于隐蔽和撤离,也显示出这位帮主的小心谨慎。
  “大人,此去太过凶险!”侍卫长极力劝阻,“废码头地形复杂,若对方有诈,我等难以周全护卫!”
  知微看着那张素笺,指尖拂过那条墨迹淋漓的蛟龙。“风险自然有,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沙里蛟若想对我不利,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既然敢约,我便敢赴。”她看向墨尘,“安排下去,明哨暗哨都要布置,但不可靠得太近,免得让对方觉得我们缺乏诚意。”
  子时将至,淮安城已陷入沉睡。知微只带了墨尘和两名最精锐的护卫,乘一叶小舟,悄然滑入夜色笼罩的运河,向着清江浦方向驶去。
  清江浦废码头,月光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废弃的栈桥在黑暗中伸向河心,如同巨兽的骨架。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船静静泊在桥下,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知微的小舟靠近,乌篷船的帘子掀起,露出吴师爷的身影。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知微示意墨尘等人在外等候,独自踏上了乌篷船。
  船舱内陈设简单,一个身着褐色布衣、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矮几前烹茶。他面容普通,肤色黝黑,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看上去更像是个常年劳作的船工,唯有那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内敛,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洞察一切的锐利。
  “沈钦差,请坐。”老者声音沙哑,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便是掌控运河命脉的沙里蛟。
  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沙帮主,久仰。”
  沙里蛟斟了一杯茶,推到知微面前:“钦差大人巾帼不让须眉,孤身赴约,好胆色。”
  “帮主愿意见我,想必也是有所决断。”知微没有碰那杯茶,开门见山,“漕运积弊,祸国殃民。陛下震怒,决心整顿。帮主是明白人,当知顺天应时之理。”
  沙里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沧桑与讥诮:“顺天应时?呵呵,钦差大人,你可知这运河上下,有多少张嘴靠着这‘弊’吃饭?断了他们的财路,便是断了他们的生路。官字两张口,今日说要清弊,明日风向一变,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水里讨生活的苦哈哈。”
  “帮主此言差矣。”知微神色不变,“靠贪墨维系的生活,如同沙上筑塔,终有倾覆之日。陛下要清的,是那些蛀空国帑、鱼肉百姓的硕鼠,而非断绝正当营生。若帮主能助朝廷拨乱反正,肃清河道,将来漕运畅通,合法经营,所得未必就比现在少,且能光明正大,不必终日提心吊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沙里蛟:“更何况,帮主当真愿意,永远被潘世琮之流挟制,做他们手中见不得光的刀,随时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吗?信王倒台,便是前车之鉴。”
  沙里蛟把玩着手中的粗瓷茶杯,沉默良久。船舱内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河水轻拍船帮的声响。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话,句句戳中要害。潘世琮与他们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一旦出事,漕帮必定首当其冲。
  “钦差大人想要什么?”沙里蛟终于开口。
  “真相,证据。”知微道,“潘世琮等人如何利用漕运贪墨,具体手法,关键人证物证。尤其是,与东南海运、乃至……更高层人物的关联。”她刻意模糊了“更高层”的具体指向,但相信沙里蛟能听懂。
  沙里蛟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下定了决心。“好!沙某可以帮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帮主请讲。”
  “第一,朝廷需承诺,事后不追究漕帮过往在胁迫下所为之事的连带责任,并允许漕帮子弟在清理后的漕运中继续正当营生。”
  “可以。只要漕帮配合朝廷肃清弊政,本官可奏明陛下,既往不咎,并给予正当身份。”
  “第二,潘世琮在漕帮内部安插有眼线,我需要时间清理门户,确保消息不走漏。在我准备好之前,钦差大人需按兵不动,继续与潘世琮周旋。”
  “合理。我会配合。”
  “第三,”沙里蛟盯着知微,一字一句道,“我要见裴衍,或者,能代表裴家真正态度的人。”
  知微心中一震!沙里蛟为何突然提出要见裴衍?难道裴家与漕帮之间,还有她不知道的关联?她面上不动声色:“裴公子尚在京城养伤。帮主见他,所为何事?”
  沙里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些旧事,有些未来的路,总要与能做主的人当面谈谈。钦差大人只需将话带到即可。”
  与沙里蛟的会面,取得了超出预期的进展。虽然沙里蛟提出的第三个条件有些蹊跷,但总体而言,漕帮这个关键棋子的松动,让整个棋局活了起来。
  知微的小舟悄然返回行辕,一路平静。然而,就在她以为此次密会神不知鬼不觉时,次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昨夜引她去见沙里蛟的那个漕帮汉子,被人发现溺毙在运河支流中,尸体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
  灭口!消息走漏了!
  潘世琮的动作快得惊人!这说明,不仅在漕帮内部,甚至在知微自己的行辕周围,都可能布满了对方的眼线!
  潘世琮亲自来到行辕,一脸沉痛与愤慨:“钦差大人!竟有歹人敢在淮安地界行凶,杀害漕帮弟兄,下官已下令全城缉凶!定要给死者一个交代!”他义正词严,眼神却冰冷地扫过知微,“只是……不知这漕帮弟兄,因何故深夜外出,又招惹了哪路仇家?”
  这番作态,既是示威,也是试探。他在警告知微,淮安是他的地盘,一举一动都难逃他的眼睛;同时,他也想确认知微与沙里蛟到底谈到了何种程度。
  知微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竟有此事?潘总督定要全力缉凶,以安民心。至于死者为何深夜外出……本官初来乍到,与漕帮素无往来,实在不知。”
  她滴水不漏的回答,让潘世琮一时摸不清虚实。但双方都明白,那层虚伪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撕破,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沙里蛟得知手下被杀的消息后,通过秘密渠道送来口信:计划不变,但行动需更加隐秘。他会加快清理内部的速度,并送来了一份潘世琮核心党羽的名单,以及几处可能藏有关键账册的秘密地点。
  与此同时,潘世琮的攻势也骤然加剧。行辕周围不明身份的监视者增多,知微外出时偶尔会遭遇“意外”,或是马车受惊,或是路边摊贩突然争执挡道。随行的吏员中也开始有人收到匿名威胁信,人心浮动。
  淮安城上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知微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她必须主动出击,打乱潘世琮的阵脚。她根据沙里蛟提供的线索,选择了一处看似不起眼、但可能藏有重要物证的地方——潘世琮一名心腹师爷在城外的别院,作为第一个突破口。
  她以“巡查漕河水利”为名,突然出城,直奔那处别院。此举意在敲山震虎,逼迫对方慌乱中露出破绽。
  然而,就在她的队伍即将抵达别院时,前方探路的护卫快马回报:别院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
  有人抢先一步,放火烧庄!
  知微站在车辕上,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眼神冰冷。潘世琮的反应如此激烈,恰恰证明了她找对了方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