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火势极大,等到知微带人赶到时,雕梁画栋已化作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噼啪作响,刺鼻的烟味弥漫空中。当地救火的乡勇和差役忙忙碌碌,泼洒的水浇在灰烬上,腾起更浓的白雾。
  潘世琮的心腹师爷瘫坐在不远处,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口口声声说是天降横祸,毁了祖产。见到知微,他更是扑过来喊冤,求钦差大人做主。
  知微冷眼看着他的表演,心中雪亮。这场火起得太过“及时”,太过“彻底”,分明是蓄意纵火灭证。她不顾侍卫劝阻,用湿布掩住口鼻,亲自踏入尚有余温的废墟之中。
  目光所及,尽是焦炭残片,几乎难以分辨原本的物件。但她不死心,仔细搜寻着可能未被完全焚毁的角落。在一处似乎是书房的区域,她拨开烧塌的房梁和灰烬,发现了一个铁皮包角的箱子残骸,箱锁已被烧熔,里面装着一些烧焦的纸灰,但边缘似乎有几页纸因叠压而未被完全焚毁。
  她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拨弄,取出那几页残片。纸页焦黄脆弱,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些往来书信的片段,提到了“漕粮折银”、“兑付东南”等字眼,落款处的一个花押,竟与她在内府库账册上看到的、属于东南海运皇商的标记有几分相似!
  果然有勾结!河运与海运,这两个看似竞争的体系,竟在暗中通过这种“折银”方式,将本该北上的漕粮利益输送到东南!潘世琮和那海运皇商,都是这条利益链上的蚂蚱!
  “大人!此处危险,请快出来!”侍卫在外焦急呼喊,一根烧焦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知微将残页小心收好,退出废墟。她知道,仅凭这几张残页还不足以定死罪,但这是重要的线索,指明了追查的方向。
  别院被焚,意味着潘世琮已经狗急跳墙,不再顾忌钦差的身份。知微意识到,自己在淮安的安全已无保障,必须尽快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否则很可能“被意外”。
  她通过墨尘,向沙里蛟传递了紧急信息,要求他尽快提供潘世琮贪墨的核心账册或关键人证。同时,她加强了行辕的戒备,出入更加谨慎。
  然而,潘世琮的动作更快。当夜,行辕外便出现了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与侍卫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虽未造成严重伤亡,但挑衅意味十足。淮安城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谣言四起,有的说漕帮要造反,有的说钦差逼反了地方官。
  次日,潘世琮更是以“城内出现匪患,为保钦差安全”为由,派兵“保护”行辕,实则形同软禁。任何人员出入都要经过严密盘查,知微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几乎被切断。
  这是公然对抗钦差!潘世琮已经撕下了伪装,准备硬而走险了。
  困守行辕不是办法。知微知道,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她决定兵行险着,利用潘世琮的“保护”,反将一军。
  她命人请潘世琮前来行辕“商议缉匪事宜”。潘世琮或许自恃掌控局面,竟真的来了,带着一队亲兵,趾高气扬。
  “潘总督,”知微屏退左右,只留墨尘在侧,开门见山,“本官离京前,陛下曾密旨,若漕运之事涉及封疆大吏,危及国本,可动用非常手段。”她亮出了那面一直未曾使用的王命旗牌,语气森然,“总督大人近日所为,是觉得这淮安,已然是国中之国了么?”
  潘世琮脸色微变,但随即强作镇定:“钦差此言何意?下官一切所为,皆是为朝廷、为陛下分忧!倒是钦差大人,与江湖帮派过从甚密,恐惹非议!”
  “哦?”知微冷笑,“潘总督是指沙帮主吗?巧了,沙帮主昨夜派人送来一些东西,恰好与总督大人有关。大人可想一观?”她说着,作势要从袖中取物。
  这是虚张声势,沙里蛟的东西还没送到。但她赌潘世琮做贼心虚,不敢赌!
  潘世琮果然眼神一乱,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刀。墨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杀气凛然。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兵仓皇闯入:“总督大人!不好了!漕帮的人……漕帮的人把总督衙门给围了!”
  潘世琮又惊又怒,狠狠瞪了知微一眼,立刻带人匆匆赶回总督衙门。
  知微心中亦是一惊。沙里蛟此时围堵总督衙门,是拿到了关键证据要摊牌,还是被潘世琮逼得提前发动?无论哪种,局势都已失控,必须立刻前往!
  她不顾“保护”的官兵阻拦,强行带着侍卫冲出行辕,直奔总督衙门。
  衙门前,景象惊人!数百名漕帮汉子,手持棍棒鱼叉,沉默地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虽未持利刃,但那肃杀的气势,却让守门的官兵胆战心惊。沙里蛟站在人群最前方,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潘世琮站在衙门台阶上,气急败坏:“沙里蛟!你要造反吗?!”
  沙里蛟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潘世琮,你贪墨漕银,克扣粮饷,勾结奸商,祸害运河!今日,沙某是来替这运河上下讨个公道!将历年账册和被你囚禁的账房先生交出来!”
  “胡说八道!本官看你就是匪首!”潘世琮拔刀指向沙里蛟,“来人!给我拿下!”
  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漕帮人多势众,且沙里蛟在运河上威望极高,一旦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知微赶到。她高举王命旗牌,穿过人群,走到双方中间:“都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潘世琮!”知微厉声道,“沙帮主所言,是真是假,一查便知!你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当面对质?为何要软禁本官?如今又欲武力镇压,是想杀人灭口吗?!”
  潘世琮脸色铁青,狞笑道:“沈知微,你以为凭一面旗牌,就能在淮安为所欲为?本官看你是与漕帮勾结,意图不轨!今日就连你一并拿下!”
  他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强行镇压了!
  “谁敢!”知微毫无惧色,目光扫过那些犹豫的官兵,“王命旗牌在此,如朕亲临!攻击钦差,形同谋逆,诛九族!”
  官兵们被震慑,纷纷后退。
  潘世琮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突然夺过身边亲兵的一把强弓,搭箭便向知微射来!“妖女惑众,去死吧!”
  这一箭又快又狠,直取知微心口!距离太近,侍卫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到知微身前!
  “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响。
  扑倒知微的,竟是沙里蛟!他用自己的后背,为知微挡下了这致命一箭!
  “帮主!”漕帮众人惊呼,瞬间暴怒!
  潘世琮见一击不中,又见漕帮人群情激奋,心知大势已去,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拿下逆臣潘世琮!”知微扶住中箭的沙里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尘和侍卫们立刻冲上,漕帮汉子也一拥而上。潘世琮的亲兵见主子竟敢箭射钦差,早已胆寒,纷纷弃械投降。潘世琮没跑出几步,便被墨尘生擒,按倒在地。
  沙里蛟中的箭伤虽重,但未及要害,经过随行医官紧急救治,性命无碍。他虚弱地告诉知微,关键账册和那名掌握核心证据的账房先生,就被潘世琮囚禁在总督衙门后院的地牢里。
  知微立刻派人搜查,果然在地牢中找到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账房先生,以及几箱记录着潘世琮与东南海运皇商勾结、巨额贪墨漕银的完整账册!铁证如山!
  潘世琮被革职查办,打入囚车,由钦差卫队押解进京。淮安漕运衙门暂时由知微代管,沙里蛟因护驾有功,且主动配合朝廷清查,其漕帮被招安,协助维持运河秩序,整顿漕运。
  一场波及运河上下、震动朝野的漕运贪腐大案,至此初步尘埃落定。沈知微的名字,再次以强硬的姿态,闯入帝国权力核心的视野。她不仅扳倒了一位封疆大吏,更整顿了关乎国计民生的漕运命脉。
  然而,站在漕运总督衙门的废墟(潘世琮逃跑前竟想纵火焚毁衙门,被及时阻止)上,知微的心情并未轻松。她看着手中那几本沉甸甸的账册,里面不仅记录了潘世琮的罪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