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波暂息,但硝烟味并未散去。皇帝虽未深究流言,却也未对沈知微有进一步的擢升或重赏,态度依旧耐人寻味。然而,数日后,一道口谕将知微单独召至御书房。
这次并非议政的东暖阁,而是皇帝处理机要政务的真正核心之地。书房内陈设简朴,书卷盈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淡淡的药味。皇帝倚在榻上,面色较前些日子更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江南试行钞关法,成效几何?利弊何在?详细奏来。”皇帝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虚礼。
知微心知这是对扬州之行的最终考校,也是决定钞关法乃至她本人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数据、案例、以及推行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与解决之道,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她不夸大成效,也不回避问题,甚至主动提及了因触及旧利益而引发的短期动荡,以及如何安抚商户、维持市面稳定的具体措施。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细节,皆切中要害。待知微奏毕,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看来,此法虽有小瑕,却利大于弊。商道畅通,税赋增收,胥吏贪腐亦可抑制……你做得不错。”
一句“做得不错”,看似轻描淡写,却让知微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这标志着皇帝对钞关法的最终认可。
“然则,”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此法若推行全国,必然触动更多人的利益,阻力将远超扬州十倍。你,可曾想过?”
“臣想过。”知微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然臣以为,治国如治病,痈疽不除,终将溃烂全身。今日之阻,乃为明日之通。且推行之法,亦可循序渐进,先易后难,分化瓦解,并非一味强求。”
“哦?如何分化瓦解?”皇帝似乎来了兴趣。
知微便将与裴衍、谢玉衡等人商议过的策略择要陈述:拉拢守法商户,打击奸商巨蠹;将新增税收部分用于改善漕运、道路等公共设施,让利于民;严惩贪官,提拔干吏,树立新风。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想法虽好,行之维艰。朝中反对之声,你可知道?”
“臣知道。”知微语气坚定,“然陛下乃九五之尊,乾坤独断。若陛下决心已定,臣愿为陛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她再次将决定权和对皇帝的忠诚摆在首位。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若朕命你主持全国税改总署,统筹此事,你敢接吗?”
全国税改总署!这是一个超越六部、直属于皇帝的临时机构,权力极大!知微心中剧震,这是莫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陷阱!一旦接下,她将真正站到整个旧利益集团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几乎没有犹豫,知微深深叩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皇帝的决心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坚决。三日后,明发上谕,成立“清厘商税总厘司”,由皇帝直接统辖,任命沈知微为“总厘使”,秩同三品,有权协调户部、工部、漕运、地方督抚等一切相关衙门,全力推行以钞关法为核心的商税改革!
这道旨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反对之声如同海啸般涌来,奏章雪片似的飞入宫中,言辞激烈者甚至以死相谏。但皇帝一概留中不发,态度强硬。
清厘司的衙署设在皇城西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牌匾挂起之日,门前冷落,无人道贺。各衙门虽不敢明着抗旨,但送来的文书多是敷衍塞责,派来的协助官员也多是无权无势、或被排挤的“老弱病残”。
知微早有心理准备。她不在乎门庭是否冷落,只在乎能否做事。她将裴衍推荐的几位精通算学、熟悉商务的可靠之人安排进核心岗位,又从严苛的考核中提拔了几名虽有缺点但能力尚可的底层官吏。清厘司在她的主持下,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第一把火,她烧向了阻力相对较小、但商税流失严重的北方几个重要商埠。她亲自拟定章程,选派得力干员,持钦差关防前往设立钞关,并明令宣布,凡有阻挠新法、私设税卡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有皇帝和钦差的双重尚方宝剑,清厘司的政令初显威力。几个试图阳奉阴违的地方官被迅速革职查办,震动官场。北方商埠的钞关陆续建立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打开了局面。
清厘司的强势推进,彻底激怒了三皇子及其背后的利益集团。明的阻挠效果有限,暗中的阴谋便更加变本加厉。
一日,清厘司正在审核一批南方送上来的茶税账目,一名书吏突然发现其中一笔巨额税款入库记录与地方呈报数目有细微出入。若是往常,这种小差错或许就被忽略了,但知微立下的规矩是凡事必究其详。
深入追查之下,竟牵扯出一桩惊人的窝案!南方某产茶大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数名高官,与当地茶商勾结,通过虚报损耗、伪造账目等方式,常年偷漏巨额茶税,而其中一部分赃款,竟通过隐秘渠道流入了京城某位亲王(虽未明指,但线索隐隐指向三皇子)的门人手中!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更是涉及藩王、动摇国本的大案!知微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密奏皇帝。
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就在知微准备进一步深挖证据时,那名最初发现问题的书吏,竟在回家途中“意外”坠河身亡!而清厘司存放相关账目的房间,也在当夜蹊跷失火,幸亏值守严密,火被及时扑灭,但部分边缘资料已被焚毁。
灭口!毁证!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辣,令人心惊!这无疑是一次严重的警告,也说明对方在清厘司内部乃至更高层,都安插有眼线!
面对如此猖獗的反扑,清厘司内部人心惶惶。一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官员开始称病告假,甚至有人暗中递话,劝知微“适可而止”,“勿要赶尽杀绝”。
深夜,知微独自留在衙署,对着摇曳的烛火和那些被烧焦一角的账册,面色凝重。她知道,自己已到了悬崖边缘。进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则前功尽弃,甚至自身难保。
裴衍悄然来访,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皇帝近日旧疾复发,卧床静养,朝政暂由太子监国,但几位阁老重臣辅政。而太子监国后,对清厘司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支持。
“有人向太子进言,说清厘司权力过大,行事激进,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裴衍低声道,“太子殿下……似乎有些动摇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皇帝的病重,太子的动摇,内部的背叛,外部的谋杀……所有的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向她压来。
知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父亲含冤的背影,闪过运河上漕工艰辛的身影,闪过扬州城商贩期盼的眼神……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衍哥哥,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但此事,我已无法回头。茶税案必须查下去,税改也必须推行下去。即便陛下病重,太子动摇,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要尽一天的责任。”
她走到窗前,望着皇城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他们越是想让我害怕,越想让我退缩,我就越要往前走。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究竟容不容得下一点为国为民的公心!”
裴衍看着她孤绝而坚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句无声的承诺: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陪她走下去。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孤舟,需要更多的勇气,也需要更坚定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