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裴府上下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宫廷贡品丝绸的织造已进入最后阶段, slightest的差错都可能招致大祸。
  知微被临时调往织造坊协助账目管理。这是她第一次深入裴家产业的运作核心,眼前景象令她震撼:上百架织机整齐排列,梭子穿梭如飞,织工们手法娴熟,各色丝线在巧手下渐渐化作繁复华丽的锦缎。
  “今年要赶制的是‘百鸟朝凤’和‘万里江山’两款锦缎,”织造坊主管钱嬷嬷向知微介绍,语气中不无自豪,“光是‘百鸟朝凤’就用了十八种色丝,金线银线交织,一只凤凰的眼眸就要换七种针法。”
  知微仔细查看账目和进度记录,很快发现了问题:“钱嬷嬷,按这个进度,‘万里江山’怕是赶不及交货期吧?”
  钱嬷嬷叹气:“姑娘眼尖。江北蚕丝质量不如往年,断线频繁,拖慢了进度。已经加了三班工人轮流赶工,但质量难免受影响。”
  知微随钱嬷嬷巡视织坊,注意到几个老织工愁眉不展,对着织机摇头。
  “这是怎么了?”她问其中一个老师傅。
  老师傅指着织机上的云纹部分:“回姑娘,这金线质地不如往年柔韧,织密了易断,织疏了又显底色,难啊!”
  知微仔细观察断线处,又查验了金线的来源记录,忽然道:“这金线不是裴家惯用的苏州货?”
  钱嬷嬷讶异:“姑娘怎么知道?今年苏州金线价高,采购了江西一批新货,价钱便宜两成。”
  “问题就出在这里,”知微指着账目,“江西金线单价虽低,但损耗率比苏州货高了十五个百分点,实际成本反而更高。更重要的是耽误工期,得不偿失。”
  钱嬷嬷恍然大悟,急得跺脚:“这可如何是好!现在换料也来不及了!”
  知微沉思片刻:“或许不必全换。我观这金线只是韧性不足,若调整织法和张力,或可弥补。能否让我试试?”
  众人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织锦是几十年功夫,她一个书房丫鬟能有什么办法?
  知微不慌不忙,走到一架空闲织机前坐下。她回忆起小时候偷偷跟母亲学织补的情景,那些被嫡母视为“下等人手艺”的技巧,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知微姐姐会织锦?”闻讯赶来的秋穗惊讶地小声问。
  知微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调试织机。她减小了张力,调整梭子速度,尝试一种更轻柔的织法。起初几次尝试仍不免断线,但她不急不躁,每次失败都微调参数。
  渐渐地,金线在她手中变得听话起来,在锦缎上勾勒出流畅的纹路。
  “成了!”一个时辰后,知微抹去额角细汗,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小块完美无瑕的金色云纹。
  织工们围上来观看,纷纷称奇。钱嬷嬷激动不已:“快!快教给大家!”
  知微毫不藏私,将新织法耐心传授给几位老师傅,由他们再教给其他织工。她又在账本上重新计算了工时和损耗,调整了工作计划。
  “将‘百鸟朝凤’中金线用量最多的部分与‘万里江山’中金线用量少的部分调配开来,合理安排工时,或许能赶上工期。”她向钱嬷嬷建议。
  三天后,织造坊的进度明显加快,断线率大大降低。消息传到裴衍耳中,他亲自来织造坊查看。
  彼时知微正蹲在一架织机旁,与老织工讨论如何改进一种复杂针法。她衣袖挽起,发丝微乱,全神贯注地指着织机上的某个部件,完全没注意到裴衍的到来。
  裴衍驻足片刻,没有打扰,静静观察着织坊中的景象。眼前的沈知微与书房中那个谨小慎微的丫鬟判若两人,在这里,她眼中有着不一样的光彩。
  当晚,知微回到书房当值,发现案上多了一本《天工织法》,是前朝织造大家的心得笔记,稀世珍本。
  “公子吩咐,给姑娘看的。”孙嬷嬷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知微轻轻摩挲着书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家变后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价值被认可。
  贡品交付日前夜,裴府灯火通明。织造坊进行最后的质量查验,合格的产品将被仔细包装,明日一早送入宫中。
  知微主动留下帮忙。夜深人静,大多数织工已经回房休息,只有几个管事和值班护卫还在忙碌。
  子时过半,知微正协助钱嬷嬷清点最后一批锦缎,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什么味道?”她警觉地抬头。
  钱嬷嬷嗅了嗅,脸色骤变:“不好!走水了!”
  两人冲出库房,只见织造坊东南角已有火光闪现,浓烟滚滚。那处堆放着待处理的边角料和废纱,极易燃烧。
  “救火啊!走水了!”钱嬷嬷尖声大叫。
  值班护卫闻讯赶来,但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就吞没了小半个织造坊。更可怕的是,火势正朝着存放贡品的库房蔓延!
  “快抢贡品!”知微当机立断,抓起一桶水浇湿衣裙,就要往库房冲。
  钱嬷嬷拉住她:“疯了吗?火这么大,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贡品若毁,裴家难逃大罪!”知微甩开她的手,“叫人拆掉东面的棚子,断火路!其他人跟我来!”
  或许是她的果断震慑了众人,几个护卫和壮实织工跟着她冲向库房。知微用湿布捂住口鼻,率先冲入浓烟弥漫的库房。
  里面热浪滚滚,能见度极低。知微凭着记忆摸索到存放贡品的区域,和众人一起抬起箱笼往外运送。
  一次,两次,三次...她记不清自己进出火场多少次,只觉得肺部灼痛,手臂发软。最后一批贡品抢出时,她几乎虚脱,被一个护卫搀扶着才逃出火场。
  外面救火的人已经控制了火势。幸亏知微早先让人拆除了东面的棚子,形成隔离带,阻止了火势向主库房蔓延。
  清点抢出的贡品,十八箱中救出十五箱,损失三箱。不幸中的万幸是,最重要的“百鸟朝凤”和“万里江山”主要部分都保住了。
  钱嬷嬷清点完,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完了,还是少了三箱...”
  知微强撑着站起来:“嬷嬷莫急,那三箱是辅料和边饰,主体纹样都在。连夜赶工,或许能补上部分。”
  就在这时,裴衍带着大批人手赶到。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忙赶来,外袍随意披着,面色冷峻如铁。
  听完汇报,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织造坊,最后落在满脸烟灰、衣裙狼狈的知微身上。
  “火因查明了?”他问,声音冷得吓人。
  护卫长低头:“似是东南角灯烛倾倒引燃废纱...但...”
  “但值班护卫说,起火前似乎看到有人影在那一带晃动,不像织造坊的人。”
  裴衍眼神一凛:“继续查。”
  他转向知微,目光复杂:“你受伤了?”
  知微这才感觉到手臂刺痛,原来不知何时被灼伤了一处,衣衫破损,皮肉红肿。“无碍,小伤而已。”
  裴衍却道:“孙嬷嬷,带她去上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知微还想留下帮忙,但孙嬷嬷已经过来扶她。临走时,她瞥见裴衍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什么,迅速纳入袖中。
  上药包扎后,知微辗转难眠。起火原因疑点重重:织造坊严禁明火,怎会无故灯烛倾倒?那人影又是谁?
  天蒙蒙亮时,她悄悄回到火灾现场。废墟已被封锁,但仍有几个护卫在值守。知微绕到东南角,从一处缺口悄悄潜入。
  灰烬尚温,余烟袅袅。她在起火点附近仔细搜寻,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看去,是一截烧焦的木料。
  但仔细一看,那木料形状奇特,不像织造坊应有之物。她拾起来仔细察看,发现一端有金属残留,似乎是...
  “在此做甚?”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知微一惊,手中的木料差点掉落。转身看见裴衍站在不远处,目光如刀。
  她镇定下来,递上那截木料:“奴婢觉得此物可疑,不像织造坊常用之物。”
  裴衍接过木料,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