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没落官宦世家女的崛起之路最新章节列表 > 第 20 章 九重宫阙(下)
  太子妃的敬酒,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清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恭贺声依旧,却多了几分审视与计量。知微安然稳坐,仿佛并未察觉周遭暗涌,只在必要的应酬时浅笑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至中途,帝后起驾回宫,阁中约束稍减。一些年轻宗室子弟和官员开始自由走动,吟诗作对,气氛看似轻松了许多。裴衍得以脱身,来到女眷区域边缘,与知微有了短暂交谈的机会。
  “今日之后,你便是真正入了这局中局,再无退路。”裴衍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暗中观察这边的官员,“东宫此举,是将你架在火上烤。”
  知微指尖轻抚过酒杯边缘,神色平静:“从决定为父伸冤那刻起,便已身在局中。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亮堂的戏台子。”她抬眼看他,眸中清亮,“倒是你,裴公子,经此一事,裴家重获圣心,怕是也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裴衍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裴家本就是商海浮沉,何惧风浪?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皇子今日虽未列席,但其党羽目光,片刻未曾离开你身。信王倒台,空出的权力和利益,他必不会放过。你如今锋芒已露,需格外小心。”
  两人正低声交谈,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近,恭敬道:“沈姑娘,陛下有旨,宣您至偏殿觐见。”
  此言一出,附近几位竖着耳朵的命妇皆是一怔。宴会已散,陛下单独召见一个女子,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殊荣,或者说,是更深的试探。
  裴衍眼中掠过一丝担忧,知微却已从容起身,对他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随着内侍离开了喧闹的蓬莱阁。
  偏殿内灯火通明,却只坐着皇帝一人,连近身内侍都屏退在外。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知微依礼参拜,心知此番召见,绝非仅仅是褒奖那么简单。
  皇帝并未让她起身,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如炬,半晌才缓缓开口:“沈知微,你可知罪?”
  声音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知微心头一凛,伏地应答:“民女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她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哼,”皇帝冷笑一声,“勾结朝臣,窥探机密,搅动朝局,哪一条不是大罪?你真以为,凭你一个小女子,就能扳倒一位亲王?”
  知微背脊渗出冷汗,知道这是皇帝在敲打,也是在逼她表态。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那双深邃的龙目:“陛下明鉴。民女所为,一为父冤得雪,二为陛下清除欺君罔上、祸乱朝纲之奸佞。民女入裴府是迫于生计,所得线索皆因细心察觉,并未主动勾结。至于搅动朝局,”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若非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信王之罪岂能昭然若揭?民女不过是一介引线,真正执雷霆之威,还乾坤朗朗者,是陛下您。”
  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动机纯正(为父报仇),又将功劳全数归于皇帝(圣心独断),巧妙地避开了“勾结朝臣”的指控,更暗示清除信王是皇帝本意。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声音。许久,他脸上的冷厉渐渐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与欣赏。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年纪轻轻,倒是伶牙俐齿,心思缜密。裴衍那小子,眼光不错。”
  知微谢恩起身,垂首而立,心知危机暂过。
  “信王伏法,朝堂需稳。”皇帝话锋一转,“太子仁厚,然魄力稍欠;三皇子……体弱多静。”他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却让知微心中警铃大作。“国库近年来多有亏空,漕运、盐铁,积弊甚深。朕听说,你在裴家协助打理事务,颇通经济之道?”
  知微谨慎答道:“民女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言国策。”
  “朕欲整饬内府库,清理积弊。需要一个……既懂账目经济,又不属于任何派系,且足够聪明机警的人。”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知微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沈知微,朕给你这个机会。即日起,你以女官身份,协理内府库账目,可直接向朕禀报。你可能胜任?”
  知微心中巨震!协理内府库?这绝非虚职,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更是烫手的山芋!内府库关系皇家用度,牵连后宫、宗室、乃至朝臣各方利益,水深无比。皇帝将此职交给她这个无根无基的女子,分明是要她做一把刀,去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同时,也是将她彻底置于各方势力的对立面,成为孤臣!
  拒绝,是抗旨不尊。接受,便是踏上一条比扳倒信王更加凶险的道路。
  刹那的权衡后,知微再次跪拜,声音清晰而坚定:“民女沈知微,领旨谢恩!定当竭心尽力,不负陛下重托!”
  孤臣便孤臣!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这把刀,她做了!但刀锋所向,未必全由执刀人决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明日自有旨意与印信下达。你退下吧。”
  知微退出偏殿,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激荡。她抬头望向夜空,宫墙隔绝了市井,只见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回到宴席处,众人看她的目光又添了几分复杂与敬畏。陛下单独召见良久,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裴衍迎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知微微微摇头,低声道:“回府再说。”
  宫宴终散。马车驶离那重重宫阙,将那片金碧辉煌的牢笼暂抛身后。车内,知微才将偏殿之事简略告知裴衍。
  裴衍听完,沉默良久,叹道:“陛下这是……要让你做一把纯粹的刀,一把用完即弃的刀。内府库乃是非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知微目光沉静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但这也是机会。唯有掌权,方能立身,方能……看清更多真相。”比如,三皇子在信王倒台过程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皇帝对三皇子“体弱多静”的评价,背后又藏着什么?
  裴衍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沈家孤女。她的羽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丰满,即将飞向连他都未必能完全触及的高度。
  “无论如何,”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裴家与你,同在。”
  知微指尖微颤,没有抽回,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奔向未知的明天。沈知微知道,属于她的战场,已经从商贾之家的书房,转移到了这天下最核心、最残酷的权力旋涡之中。
  凤鸟已离笼,接下来的路,是乘风直上,还是折翼坠落,皆在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