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派活,李长顺站在院子里点名。
  点到陆守拙,他停了一下。
  “守拙,你今天……”
  “让他去西沟。”赖三从旁边接过来,“西沟那棵挂树,横了半个月了,得拆。”
  院子里没人说话。
  老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看了李长顺一眼。
  “西沟那棵不能动。”李长顺说。
  “怎么不能动。”赖三说,“防火期要来,挂树不拆,风一起就是隐患。上头要问的。”
  “那你去。”
  “我腰不行。”
  李长顺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名单折起来。
  “守拙,你去看看。看不准就回来,别硬上。”
  “行。”
  西沟那棵挂树长在半坡上,是棵枯了的落叶松,斜着倒下来,卡在两棵活松的杈上,离地一丈二。
  树身已经干透,皮一块一块地翘着。风一过,它跟着晃,晃得两棵活松一起响。
  老郑跟到沟口就不走了。
  “去年,”他说,“去年这沟里砸死过一个。也是挂树,人在底下锯,锯到一半它转了个向。”
  “嗯。”
  “你别去。李长顺都说了,看不准就回来。”
  陆守拙站在沟口看了一会儿。
  “我看看。”
  他看了一整天。
  早上看,中午看,日头偏西又看。老郑在沟口等着,看他绕着那棵树走,一圈一圈,走到后头他干脆坐在地上,仰着头往上看。
  “你看出什么了。”老郑说。
  “它想往东倒。”
  “什么?”
  “这棵树自己不知道往哪边倒。”陆守拙说,“它卡住了,可它的根在往东边使劲。你看它左边那两根枝,比右边的粗,为什么?”
  老郑仰着头看了半天。
  “不知道。”
  “因为左边朝阳。”陆守拙说,“它这半个月,一直在往有太阳的那边挣。”
  “挣得越久,越往东。”他说,“你从西边锯,它倒下来的时候会先往东退一下,再翻。”
  “那不就是往人这边翻?”
  “所以不能在西边锯。”
  他把老郑叫过来,在泥地上画。
  “先把它的根挖开。东边挖一半,北边挖一半。它根一松,上半截就靠那两根活松托着。”
  “托不住呢?”
  “托得住。”陆守拙说,“它现在就是靠那两根托着。根一松,它会先往下沉两寸,不会翻。”
  “然后呢?”
  “两根绳子。一根拴在树梢往下三丈的地方,绕到西边那棵活松上;一根拴在树腰,从坡上往下拉。”
  “谁拉?”
  “我一个人拉不动。”
  老郑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拉。”
  “你不怕。”
  “怕。”老郑说,“我家里三个孩子。可我要是不拉,你一个人在这儿弄,出了事,我这辈子想起来都得躲着这条沟走。”
  陆守拙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把话说清楚。”他说,“第一,绳子绷起来以后,你不许看树,只看我的脚。我迈哪只脚,你就往哪边让。”
  “行。”
  “第二,我喊撒手,你就撒。绳子不要了,人往下坡滚。”
  “绳子是场部的,丢了要赔。”
  “我赔。”
  老郑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一根绳子比命金贵?”
  “绳子丢了能再领。”陆守拙说,“人丢了领不回来。”
  那天下午下了工,两个人从场部背了两根麻绳上来。
  天快黑了,坡上起了风。
  “现在不行。”老郑说,“黑天看不见。”
  “就得现在。”陆守拙说,“这时候风是从西边来的,跟它想倒的方向反着。风一顶,它倒得慢。”
  “慢有什么用。”
  “慢,我就能看见它往哪边翻。”
  老郑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你啊。”他说,“你要不是背书的那位,我就信你了。”
  “那你别信我。”陆守拙说,“你就听我说往哪边跑。”
  “跑?”
  “绳子拉动以后,它有可能不按我想的倒。你听见我喊,就往下坡跑,别回头。”
  老郑的脸白了一下。
  “你怎么不跑。”
  “我得看着它倒。”
  绳子拉起来的时候,麻绳在活松上磨出一声长响。
  陆守拙站在半坡,脚踩在两块石头中间,眼睛盯着那棵树的梢。
  “拉。”
  老郑往上坡跑了两步,把绳子绷直,人往后仰。
  枯树的根一寸一寸地起来,泥土往下掉,落在他脚背上。树身开始动了。
  不是往东。
  “不对。”陆守拙说。
  “什么?”
  “它往南。”
  他松开手,往侧面跨了两步,站到一块平地上。
  “撒手!往下坡跑!”
  老郑一撒绳,人往坡下滚了两丈,撞在一丛榛子上。
  枯树翻了个身。
  它倒得不慢。整根先转了一下,跟着像一根被抽掉的梁,直往下砸。
  砸在两棵活松之间,压断了其中一棵的半个树冠,顺着坡滚下去,滚到沟底,撞在一堆石头上,停住。
  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散。
  坡上全是土。松针落了一层。
  老郑从榛子里爬起来,抖着身上的刺,一条腿在抖。
  “没砸着。”他说,“没砸着人。”
  陆守拙还站在那块平地上。
  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很明显。他把手背到身后。
  “守拙。”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往南。”
  “它掉土的时候,先掉的是南边。”陆守拙说,“土往哪边掉,它就往哪边倒。”
  老郑站在坡上,看了他很久。
  “去年那个,”他说,“要是有你这句话。”
  他没说下去。
  回到场部已经是夜里。李长顺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两个人从沟里出来,先看人,再看绳。
  “成了?”
  “成了。”老郑说,“没砸着人,也没砸着活松。”
  李长顺点了一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陆守拙。
  “什么。”
  “半斤粮票。”李长顺说,“场里给的。拆挂树算重活,一天顶两天。”
  陆守拙把纸包接过来,捏了捏,揣进内兜。
  “谢了,李班长。”
  “不用谢我。”李长顺说,“你记着,这半个月你扛了多少根木头,我看见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过两天有人来查库房。你把油账理一理,别出岔子。”
  “早理好了。”
  “理好了就行。”
  老郑在旁边咳了一声。
  “守拙。”
  陆守拙转过头。
  “往后你说话,”老郑说,“我听着。”
  他没再说别的,端着自己的碗回屋去了。
  陆守拙回屋,把门插上,坐在床沿上,把那个纸包打开。
  半斤粮票,五张,一张一两,边角有点毛。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张空页,写:
  九月二十九。西沟挂树一棵,拆。工分两天。粮票半斤。
  他把粮票夹在本子里,合上,放进箱子。
  这是他到这世上四个月,第一笔进项。
  那天夜里陆守拙睡得沉。醒的时候外头还没亮,屋里黑着。
  他翻了个身,听见门那边有动静。
  不是风。风是从窗缝里过,走的是长的。这个声音是短的,在门闩上,一下,一下。
  他躺着没动,等了一会儿。
  声音停了。
  他起来,摸到门边。门闩还在,但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缠住了。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只开了一条缝,缝里卡着一根铁丝。
  铁丝绕了三圈。
  他从后窗翻出去,绕到屋前。
  泥地上有两个脚印。一个大,一个略小。往二班那排屋子去了。
  陆守拙蹲下去,把手贴在脚印边上量了一下。大的是四十三码,小的四十一。
  他站起来,看了看二班那排的窗。只有一扇窗还亮着。
  他回屋,把铁丝解下来,收进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