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塔上守到第五天,开始记事。
  本子是跟老孙头要的,糙纸,订得歪,前头几页写的是防火记录,一天一行,字是别人的。
  他从第一张空页往下写。
  九月三十,晴。西坡石下,土温,戌时最温。手贴地一炷香,不觉凉。
  十月初一,阴。土温,比昨日薄。午时也温。
  十月初二,风大。土不温。戌时复温,未如昨日。
  十月初三,雨。土温如常。雨落其上不存,流走。
  十月初四,晴。土温。坐两炷香,足底热至膝下,止。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
  前世他坐在公园石凳上,数了二十年呼吸,每次都是热到小腿就断。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以为是自己不够静,以为是自己心不诚。
  现在他知道不是。
  是那块石头不对。
  不是他不行,是他坐错了地方。二十年的失败,一半怪他抄错了书,一半怪他从来没找对过地方。
  他把笔搁下,坐在塔顶的平台上,看着西边坡上那片黄。
  天快黑了。
  一炷香是从场部要来的,一包蚊香,掰成一段一段,一段烧完差不多半个钟头。他在地上用石头压住一段,点着。
  第一炷烧到一半,他把手放在土上。
  热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那种从底下往上走的、带着一点潮的热,像有人在地下埋了一炉火,隔着一层土。
  他闭上眼睛。
  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百,足底热。数到三百,热到膝下。他停了一下,没有急着往下数。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你现在连一炉真气都没有。”
  一炉。
  不是一条,不是一股。是一炉。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在管道里灌水,是在炉子里养火。火不能急,急了就散。要等它自己烧起来,烧到一定的时候,才往上走。
  他不再数呼吸。
  他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就等着。
  风从西边来,绕开那块岩石,从两侧过去。蚊香的火头一直很稳,烟直着往上走,走了半尺才散。
  第二炷烧到一半。
  手心先热。
  热从掌心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同时后背也有热,从两边肩胛往中间合。
  然后有一条线。
  从尾椎开始,很细,像一根烧红的针,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腰,停了一下。他不动。它又往上走。
  走到背心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到大椎的时候,那条线停住了。
  停了很久。
  他还在等,鼻子里忽然一热。
  血下来了。
  淌到嘴唇上,淌到下巴,滴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他把最后那一点时间坐完了,蚊香的第二段烧到底,火头灭了。
  他睁开眼睛,抬手抹了一把脸。
  一手血。
  他从岩石上站起来,站得有点晃。走了两步,扶住塔基的木柱。
  血还在淌。他仰起头,捏住鼻子下面那块软骨,站了一会儿。
  “守拙!”
  老孙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柴刀,看见他一脸血,刀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
  “没事。”陆守拙说,“上火。”
  “上火能出这些血?”老孙头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进屋!快进屋!”
  他被按在床沿上。老孙头用一块湿布捂着他的鼻子,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
  “你这是虚。”老孙头说,“山上水硬,我跟你说了要喝盐水,你喝没有。”
  “喝了。”
  “喝了还这样。”老孙头站起来,走到灶边,从一个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吃了。生的,喝了。”
  “生的?”
  “生鸡蛋下火。”老孙头把鸡蛋在他手里一磕,“我在这山上十几年,谁上火我都给这个。”
  蛋是凉的,腥。他一口喝完了。
  老孙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不知道惜命。”
  “老孙头。”
  “啊。”
  “这塔上以前有没有人,坐着坐着流鼻血。”
  老孙头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十多年前那个姓郑的。”
  “他也坐那块石头?”
  “他不坐石头。他夜里不睡,站在平台上往西看。”老孙头说,“看了半年,人瘦了一圈,也流鼻血。”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了那场火。”
  陆守拙没说话。
  “你别学他。”老孙头说,“火是火,人是人。他要是老老实实睡觉,就没这事。”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坐在床上,把本子摊开,就着油灯写。
  九月初九,戌时。三号塔西侧岩石下,土温。
  坐一炷香,热自足底起,至膝下止。第二炷,热过膝,至腰。
  第三炷未半,热自尾椎上,一线,至背心,止于大椎。鼻血。
  记:气不认人,认时。此地此时有,过时则无。
  又记:老周说“一炉”。今日方知何谓一炉。不是一条,是一炉。急则散。
  又记:三号塔西侧,土温处,东西约七步,南北约五步。过此则凉。
  他写完,把笔搁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能感觉到那块土了。
  不是靠手贴上去才感觉到。是他坐在这屋里,隔着一堵墙,八丈远,他能知道那块土在哪儿,是温的,温到哪一步。
  就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也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儿。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闭上眼睛,试着把这种感觉往外推。
  推出去一丈,模糊。两丈,断了。
  他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这么多年,头一回。
  第二天早上,他试着看老孙头。
  不是用眼睛看。是坐在这儿,把那种感觉往别人身上放。
  老孙头在劈柴。他能感觉到老孙头身上有一团热,在胸口偏左,一下重一下轻。往下是凉的,两条腿都凉。
  “老孙头。”
  “啊。”
  “你左腿是不是有毛病。”
  老孙头的斧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这腿疼了三年,阴天就疼。我跟你说过没有?”
  “没有。”
  老孙头把斧子放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再看。”
  陆守拙看了一会儿。
  “右腿没事。左边这条,从膝盖往下,凉。”
  老孙头站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把裤腿卷起来。
  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颜色是紫的。
  “十四年前那场火,我从坡上滚下来,让石头划的。”老孙头说,“这条腿一直是凉的。夏天也是凉的。”
  他抬起头。
  “你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我是看天的。”陆守拙说,“看天看久了,看人也就顺眼。”
  老孙头没听懂,摇了摇头,把裤腿放下来。
  “你说的这话,跟那个姓郑的一个味。”
  第二天早上,他把本子收进箱子里,跟那根铁丝放在一起。
  他下了塔,走到那块岩石边上,蹲下去。
  土还是温的。
  他往东走了七步,蹲下去。凉的。往西走了五步,凉的。往南三步,微温。往北,凉。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形如卧牛,头朝东南。宽七步,长五步。中心在西侧岩石下。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山下的路在雾里,看不见。风从西坡上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底下这块地是活的。
  午后,山道上有个人上来。
  走得很快,不像送粮的。
  陆守拙站在塔底下等着。
  是李长顺。
  李长顺的脸是青的,走到跟前,先喘了半天气。
  “守拙。”
  “李班长。”
  “山上住得惯?”
  “惯。”
  “吃得上?”
  “吃得上。”
  李长顺点了一下头,站在塔基边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