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下午两点。
  场部会议室在东排第二间。
  一张长桌,四条板凳,桌上一把铁皮暖壶,几个搪瓷缸。缸子都掉了瓷,缸底黑一圈茶垢。
  陆守拙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场长坐里头。赖三坐他对面,一条腿搭在板凳上。
  李长顺靠墙。老郑在门口蹲着。
  还有一个管账的,姓吴,五十来岁,戴一副腿儿用线缠过的眼镜,面前摊着一个硬皮本。
  “坐。”场长说。
  陆守拙在长桌最下首坐下。
  小周给他倒了一缸水,退到门边。
  “北坡的事,”场长开口,“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陆守拙把本子摊开。
  “坡顶能盖。”他说,“棚往坡顶挪三十步。井不能打在坡腰。”
  “为什么。”场长问。
  “坡腰底下有一条沙带。青沙,细,一捻就散。是早年一条渠冲出来的。渠填了,沙还在。”
  “沙带多宽。”
  “二十来步。”
  “多深。”
  “离地面不到三尺。”
  老郑在门口抬起头。
  “渠沙?”
  “渠沙。”
  老郑站起来,走到桌边。
  “青的?一捻就散?”
  “是。”
  老郑转头看场长。
  “场长,我见过。”他说,“六几年我在这片挖过井,挖出来就是这么一层。那回挖到两米,就出水了。”
  屋里静了一下。
  “出水不好?”管账的老吴问。
  “出水好。”老郑说,“可那是夏天。冬天水一冻,往上顶。顶得井台裂。”
  他看了陆守拙一眼。
  “那年井台裂了三道,后来填了。”
  赖三把腿从板凳上放下来。
  “老郑。”他说,“你挖过井,你说了算。他一个十九的,进场的工夫还没你抽的烟多。”
  “我没说我算。”老郑说,“我说我见过。”
  “见过就是懂?”
  老郑没接,退回门口蹲下。
  李长顺在墙边开口。
  “场长,我说个实的。”
  “说。”
  “探坑要三个人,两天。这两天,贮木场那边就少三个人。”李长顺说,“清不完,明天后天还得加。”
  “加。”
  “加人就得记工。记工就得多一张表。”
  “表我签。”
  李长顺不说了。
  赖三转过脸。
  “场长,我说句不中听的。”
  “说。”
  “四十亩,报上去了。两眼井,报了。这会儿他一句‘不能打’,就都得改。”赖三把手往桌上一摊,“改完了,钱谁出?工谁出?误了开春种菜,谁担?”
  “我担。”场长说。
  老吴把硬皮本翻开,手指在纸上按了按。
  “场长,我说个数。”
  “说。”
  “四十亩,钢架棚,一亩料钱一百五,六千。两眼井,一眼三百五,七百。运费、水泥、铁丝,五百出头。合起来七千二。”
  “报了多少。”
  “报了七千。”
  “差的那两百呢。”
  “场里垫。”
  赖三插了一句:“垫了明年还不上,还得往上写。”
  “写什么。”场长问。
  “写超支。”赖三说,“超支的单子,谁签字谁担。”
  场长没说话。
  “场长担得起。”
  “你什么意思。”
  赖三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一句。”他看向陆守拙,“你这些,哪儿学的。”
  陆守拙没马上答。
  “看书。”
  “什么书。”
  “讲地的书。”
  “讲地的书。”赖三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场长,您听听。讲地的书。这叫什么,这叫看风水。”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风水。”赖三说,“场里停伐,一百七十三个人等分流。场部拿钱出来盖棚,养几十口人过冬。这会儿来一个看风水的,说这地底下有水。您信?”
  “我信不信,看探坑。”场长说。
  “探坑要人工。”
  “人工我出。”
  “行。”赖三说,“那我也说一句。探坑挖下去,要是没水呢。”
  “没水,棚照盖。”
  “他呢。”
  场长没说话。
  赖三看向陆守拙。
  “你要是看错了,这五十块钱,你退。退完回四工段,账咱们重算。”
  陆守拙抬起头。
  “账重算什么。”
  “你心里明白。”赖三说。
  屋里没人说话。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上那张报计划的纸吹起一个角,老吴伸手按住。
  陆守拙把本子翻过去一页。
  “我立字据。”他说。
  “你说什么。”
  “我立字据。三天,挖到两米。出水,井不能打在这儿。不出水,钱我退,人我回四工段。”
  “还有呢。”
  “还有,”陆守拙说,“我记的账,一页都撕不掉。”
  赖三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好。”他说,“字据我收着。”
  老吴从硬皮本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又把自己的钢笔递过去。
  钢笔是英雄的,笔帽裂了一道,用胶布缠着。
  陆守拙接过笔,把纸拉到面前,写了三行。
  第一行写:北坡坡腰,草色发暗处,地下三尺有青沙,宽二十步,长未量。
  第二行写:青沙底下有水。井不打此处。
  第三行写:探坑两米见水,算我错。钱退,人走。
  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
  印泥是老吴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干得发硬,他在印泥盒里呵了两口气。
  赖三把纸拿过去,对着窗户看了看,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三天。”他说,“从明天算。”
  “后天算。”场长说,“明天清贮木场。”
  “行,后天。”
  赖三站起来,把板凳往桌下一推,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陆。”
  陆守拙抬头。
  “你那个账本,我经手过。”
  “经手哪几笔。”
  “你自己清楚。”赖三说。
  他出去了。
  屋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李长顺走过陆守拙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胆子不小。”
  “李班长。”
  “我不是夸你。”李长顺说,“探坑挖不出来,你连四工段都回不去。”
  他走了。
  老郑最后走。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陆守拙摊开的本子。
  “你那字,写得跟印的一样。”
  “练过。”
  “练字的人,心细。”老郑说,“心细的人,容易想多。”
  “郑师傅。”
  “嗯。”
  “六几年那口井,挖在哪儿。”
  老郑想了想。
  “坡腰,往东偏一点。”
  “是不是草发暗那块。”
  老郑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看过。”
  “我看了。”
  “那你还问我。”
  老郑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挖的时候,叫我。我认得那层沙。”
  场长最后没走。他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缸底那点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两下。
  “三天。”他说。
  “三天。”
  “挖不出来,我不留你。”
  “我知道。”
  “挖出来,”场长站起来,“你这五十,从下月起,一百。”
  陆守拙看着他。
  “场长。”
  “说。”
  “你为什么信。”
  场长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推开半扇。
  外头那棵老榆树上落着一群麻雀,一推窗,全飞了。
  “我不信你。”场长说。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你爹。”场长说,“他当年也看过这块地。他说坡腰不能打井,我没听。”
  “后来呢。”
  “后来井打出来,水是浑的。淘了三天,淘不干净。”
  他关上窗。
  “第二年开春,井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