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市纪委信访接待室。
孙立德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把稀疏的头发根根打湿。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跟一个月前那个挺着肚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规划局副局长判若两人。
"我……我是来退缴的。"他声音发颤，把纸箱放在接待台上。
纸箱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现金，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好，旁边是几十张购物卡、几块手表、两条黄金项链。接待室的工作人员老周戴上手套，一样一样登记。
孙立德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书面自查报告。从2019年到今年，我收的每一笔钱、每一张卡，时间、地点、送钱的人名、金额，都写清楚了。一共四十七笔，合计一百二十三万六千元。"
老周接过报告，翻了几页。好家伙，光目录就列了三页，每一笔后面还附了事情经过，详细到"某年某月某日，在某酒店包厢，喝了什么酒，席间谁在场"。
"孙立德，你这报告写得比有些人的年终总结还认真。"老周忍不住说了一句。
孙立德苦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现在是竹筒倒豆子——全抖搂出来。争取个宽大处理，夜里能睡个踏实觉。"
十点半，林羽接到王磊电话。
"孙立德交代的问题里，涉及三个规划调整项目，你们科室有存档。能不能让小陈把青河新城控规调整、滨江路拓宽征地、南郊物流园选址这三个项目的原始资料调出来？纪委需要核实。"
"没问题，陈帆十分钟就能搞定。"林羽挂了电话，冲门外喊，"陈帆！"
陈帆端着保温杯溜进来："林科，喊我？"
"纪委要三个项目的原始资料，青河新城控规调整、滨江路拓宽征地、南郊物流园选址。你带小李去档案室，原件复印加盖章，半小时内送到纪委。"
"得令！"陈帆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背。他甩了甩手，头也不回地喊，"小李！干活了！"
小李从隔壁格子间探出头："来了来了！"
两人一路小跑去了档案室。二十分钟后，三份加盖公章的复印件装订整齐，装进文件袋。陈帆骑着共享单车，十分钟送到纪委门口，连口水都没喝就回来了。
"林科，送到了。纪委那个老周还夸咱们效率高，说比有些部门拖三天都拿不出东西强多了。"陈帆擦着汗，一脸得意。
林羽点点头："干得漂亮。记住，咱们科室的规矩——纪委要的东西，十分钟响应，半小时到位。这叫什么？这叫配合办案，义不容辞。"
"林科，我发现你最近拽成语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陈帆笑着吐槽，"昨天'竹篮打水'，今天'义不容辞'，明天是不是该'运筹帷幄'了？"
"滚。"
下午三点，市纪委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孙立德案的处理意见。
会上，王磊汇报了核查情况："孙立德主动退缴全部违规所得，自查报告详实，交代问题彻底。涉及的三个项目中，他主要利用职务便利为开发商谋取规划调整便利，收受好处。但主动交代时间早于组织掌握线索，属于自首情节。"
"从轻处置，树立样板。"纪委书记敲了板，"主动退缴、如实交代的，一律从宽。要让全市干部都看到——迷途知返，为时未晚。抗拒从严，那才是死路一条。"
最终决定：孙立德留党察看两年，行政撤职，降为科员。不移送司法机关。
通报当天下发全市各单位。
消息一出，官场震动。
林羽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微信响个不停。好几个以前打过交道的科长、主任纷纷发来消息："林科，孙局这事儿是真的？主动退缴就没进去？""你们科室最近有没有自查的风声？"
林羽统一回复："组织有组织的规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晚上六点半，林羽下班回家。
苏清浅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番茄牛腩，香味飘满屋子。林羽换好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腰。
"今天累不累？"苏清浅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牛腩。
"还行，坐了一天办公室。"林羽松开手，帮她把灶台上的葱段拨到碗里，"孙立德的事定了。主动退缴，从轻处置，留党察看，撤职。没进去。"
苏清浅关了火，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这是好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是他一开始就把持住，哪用得着现在这样。"
"人嘛，有时候就是心存侥幸。看见别人收，觉得自己不收就亏了。等东窗事发，才知道什么叫'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林羽从碗里捏了一块炖好的牛腩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嗯！好吃。"
"烫死你活该。"苏清浅白了他一眼，递过一张纸巾，"洗手去，马上开饭。"
饭桌上，林羽的手机又响了。是高新区管委会的一个老熟人发来的消息："林科，我们单位今天下午开了紧急会，主要领导要求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开展自查自纠，下周一之前递交书面报告。这股风，是不是越刮越大了？"
林羽笑了笑，回复："风起于青萍之末。早查早清白，晚查就被动。"
放下手机，他对苏清浅说："你猜怎么着？高新区今天下午已经开始内部自查了。"
苏清浅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这是连锁反应。孙立德一带头，其他人心里那根弦就绷不住了。墙倒众人推，不过这次是大家自己推自己。"
"说得好。"林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这叫多米诺骨牌，一张倒了，后面跟着全倒。"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羽刚到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林科，我是经开区党政办的杨秘书。我们单位今天启动内部自查自纠，需要调阅去年标准厂房二期项目的全套招投标资料，作为合规样板给领导们参考。您看今天能安排吗？"
"可以，让陈帆对接。"
电话刚挂，手机又响。是市交通局的一个副科长："林科，我们局也在搞自查，想请教一下你们科室的档案归档标准，能不能让我们办公室的人去参观学习一下？"
"欢迎，提前约时间就行。"
陈帆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件走进来，看见林羽桌上两张便签纸都写满了："林科，今天这是怎么了？电话接二连三的。"
林羽把便签纸往他面前一推："经开区要招投标资料，交通局要来学归档标准。你下午跑一趟经开区送材料，交通局那边约个时间，带他们来档案室参观。对了，把咱们的《作废文件登记表》也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变态级的档案管理。"
"得嘞！"陈帆接过便签，眼睛一亮，"林科，这是自查自纠的连锁反应开始了？"
"已经开始，而且才刚开始。"林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你等着看吧，这周之内，至少还有五个单位会动起来。"
正说着，座机又响了。
林羽接起来："喂，城建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林科长您好，我是市财政局经建科的。我们科室今天上午刚开完会，决定全员自查自纠。领导点名要参考你们科室的项目资金支付审批流程，能不能……"
林羽笑了，打断对方："可以。让你们科室负责人加我微信，我把我们《三联审批单模板》和《支付台账样本》发给他。"
挂了电话，陈帆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林科，您这是要成为全市自查自纠的标杆科室啊。"
"标杆不标杆的，无所谓。关键是大家都把规矩立起来，把痕迹留下来。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查都不慌。"林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去吧，先忙经开的活儿。"
陈帆走了。林羽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材料。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市作风办发来的通知：《关于在全市开展"主动说明问题、主动退缴违规所得"专项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