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追出城。
  三条官道通向三个方向,沿途只剩被车轮碾乱的尘土。
  他勒紧缰绳。
  “分头追。”
  亲卫迟疑道:
  “若追错了方向……”
  “追到尽头,再换一条。”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怀着孩子,胎象不稳,走不远。”
  可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一直以为我走不远。
  我没有亲人,没有产业,也没有能回去的家。
  除了他,我一无所有。
  正因如此,他才敢把我的忍耐当作理所当然。
  他忘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必知道前方通往哪里。
  只要身后没有活路,她便会一直走。
  江南方向的亲卫追到码头,只找到一辆空车。
  北上的商队在雁门关外遇上大雪,所有痕迹都被掩埋。
  西去的人追到一间破庙,在稻草上发现了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谢砚辞赶到时,郎中正收拾药箱。
  他抓住郎中的衣领。
  “这里的女子呢?”
  郎中吓得脸色发白。
  “昨夜确实送来过一名有孕的年轻女子。她一路颠簸,又受过寒,险些小产。”
  “孩子呢?”
  “暂时保住了。”
  谢砚辞紧绷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去了哪里?”
  郎中摇头。
  “天不亮便被同伴接走,没说去处。”
  稻草旁发现了另一只沾血的虎头鞋。
  他缓缓蹲下,将虎头鞋握进掌心。
  他不知道我与孩子是否还能平安走出这场大雪。
  谢砚辞找了整整两个月。
  顾家商队刻意留下真假难辨的线索,几次换车改道,最终将我的踪迹藏进茫茫西北。
  直到顾家总号送来一句话。
  【她与腹中孩子暂时平安。她已随母姓秦,不愿再见世子。】
  谢砚辞将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要沈家的姓,也不要他许诺过的家。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回京后,谢砚辞查到竞卖落红帕的牙商。
  牙商受不住审讯,很快供出沈明姝的贴身丫鬟。
  验胜帖是从谢砚辞的书房取走的,落红帕也是沈明姝派人送去竞卖。
  人牙子手里的假卖身契,同样出自柳氏的私印。
  谢砚辞拿着供词去见沈明姝。
  她却没有丝毫惧意。
  “是我做的,又如何?”
  “验胜帖是你亲笔写的,落红帕也是你让人留下的。”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否认碰过她的人,还是你。”
  沈明姝笑了一声。
  “谢砚辞,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他没有反驳。
  如果没有那张验胜帖,沈明姝便没有东西可以散布。
  如果他在宴上肯承认,所有污名也不会尽数压在我身上。
  沈明姝只是将刀拿了出去。
  真正铸出那把刀的人,是他。
  谢砚辞将供词送进官府,又亲自登门向当日参与竞宝的人承认:
  “验胜帖是我酒后所写,秦蘅从未自愿让任何人议论她的身体。”
  “落红帕被竞卖,她才是受害者。”
  侯府颜面扫地。
  谢老侯爷将他关进祠堂。
  他没有辩解,只命人烧尽京中最后一批验胜帖,又让书肆与牙行贴出澄清告示。
  柳氏因伪造卖身契、纵容牙行强掳良家女子被官府问罪,沈明姝也因散布私物、聚众羞辱被杖责,随后送进家庙。
  父亲四处打点,才勉强保住尚书府最后一点颜面。
  可流言传出去容易,收回来却难。
  有些伤害,即便施害者终于认错,也不能当作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