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里外,我在凉州醒来时,窗外已经落了三日雪。
顾青棠坐在床边,眼下满是青黑。
“你昏迷了五日。”
“孩子呢?”
“暂时保住了。”
我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来。
随行女医却说,我先后受过推撞、寒气和长途颠簸,往后数月必须静养。
若再见红,孩子未必还能留下。
顾青棠劝我去顾家别院养胎,我没有答应。
她能救我一次,却不能养我一辈子。
我在商号后院租下一间小屋,白日替顾家核对货单,夜里抄写账册。
凉州商旅往来频繁,账目里夹着西域文字,我看不懂,便每天少睡一个时辰,跟着胡商学认货名和数目。
第一个月的工钱只有三两银子。
掌柜把银子递给我时,我反复数了两遍。
这是我第一次不靠沈家,也不靠谢砚辞,凭自己的双手挣到钱。
那日回去,我买了一块新布,想把没缝完的虎头鞋补好。
针穿过鞋面,我却忽然想起第一只鞋上的血,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我拆掉原来的针脚,重新缝了一双。
从前那双是做给谢砚辞看的。
这一双,只属于我的孩子。
商号旁边住着几个从教坊赎出来的姑娘。
她们不会算账,工钱常被管事克扣,也不敢争辩。
一名叫小桃的姑娘攥着两串铜钱来找我。
“秦姐姐,他们说我这个月只挣了这些,可我明明弹了二十七场。”
我替她查过乐坊的牌单,发现管事吞了她一半赏钱。
第二日,我拿着重新核算的账册走进乐坊。
管事见我是外乡女子,冷笑道:
“一个花娘也配同我查账?”
从前听见“花娘”二字,我只会想起母亲受过的羞辱。
这一次,我将账册拍在桌上。
“少了多少,哪日少的,银子经过谁的手,我都写得清楚。你若不还,我便拿着账去见商会。”
围观的姑娘越来越多。
管事最终沉着脸补齐银钱。
小桃捧着失而复得的工钱,哭着要分我一半。我没有收,只让她以后每月自己记账。
此后,来找我核账的姑娘越来越多。
她们不识字,我便教她们认数,不会写名字,我便从最简单的一横一竖教起。
有人拿不起束脩,就替我生火、洗衣,或送来一碗热汤。
娘教给我的琴与字,终于不再是别人羞辱我出身的证据,而成了让我和这些姑娘立足的本事。
开春后,我去衙门落户。
官差翻着文书问:
“沈蘅?”
我握紧笔。
父亲把我接回尚书府,却始终不肯让我进入沈家族谱。
那个姓没有给过我庇护,只让我一次次成为沈家的罪人。
我在户籍上写下两个字。
“秦蘅。”
“从今以后,我随母姓。”
走出衙门时,积雪正在消融。
我把从长安带来的骨灰与泥沙葬在城外一株海棠树下,亲手立起一块小碑。
【秦照月之墓。】
谢砚辞的信仍不断送到顾家分号。
第一封说,他已经公开承认验胜帖出自自己之手。
第二封说,竞卖落红帕的人已经获罪,柳氏与沈明姝也受了惩处。
第三封没有再求我回去,只写:
【你与孩子平安便好。】
我一封都没有拆。
顾青棠问我:“当真不看?”
我拨着算盘,核完最后一笔账。
“迟来的真话,只能证明他终于肯认错,改变不了我受过的伤。”
六个多月后,我在一场大雨中发动。
生产从清晨熬到深夜,稳婆几次说孩子胎位不好,问要不要派人通知孩子的父亲。
我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却仍抓住顾青棠的手。
“不必。”
“这个孩子从长安活到凉州,靠的不是他。”
天将亮时,一声啼哭终于穿透风雪。
稳婆将孩子抱到我怀里。
“是个姑娘。”
她生得很小,眼睛却亮,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衣襟。
顾青棠红着眼问:“叫什么名字?”
我低头贴了贴女儿温热的额头。
“秦满。”
娘这一生求过名分,求过归处,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也曾把自己的余生寄托在谢砚辞一句“我带你回家”上。
可我的女儿不必求任何人施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