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我们乘车抵达黄河渡口。
谢砚辞来送我们。
他没有带那些迟来的信,只给秦满牵来一匹温顺的小马。
秦满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不能和我们一起走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父亲。
谢砚辞整个人僵住,眼眶顷刻红透。
他蹲下来替孩子擦泪,手指抖得几乎碰不准她的脸。
“爹做错过事,不能拿你逼娘回头。”
“你想爹了,便给爹写信。你不想写,爹也不会怪你。”
秦满伏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我站在不远处,没有催促。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却仍有机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孩子愿不愿意接受他,不该成为我报复他的工具。
船夫催促登船。
谢砚辞将秦满交还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许久。
“阿蘅,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次?”
“你问。”
“若没有那场赌约,若当初每一次我都选了你,你会不会嫁给我?”
江风吹过渡口。
我没有骗他。
“会。”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骤然碎了。
我曾经那么爱他。
爱到把娘留给我的玉佩系在他腰间,爱到得知有孕后,满心想的都是他会有多高兴。
若没有那些欺骗与放弃,我真的会陪他走完一生。
正因为答案是会,失去才显得残忍。
谢砚辞站在原地,喉结滚动许久,最终只低声道:
“江南多雨,记得替秦满添衣。”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你也是。”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关心我,却没有附带任何要求。
船缓缓离岸。
秦满趴在船舷边向他挥手。
谢砚辞站在渡口,身影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江南开了第二家乐坊。
我不再藏在任何人身后,也不再需要尚书府承认我是谁。
娘留下的《照月曲》传遍江南。
每一份曲谱的第一页,都堂堂正正写着秦照月的名字。
秦满七岁那年,已经能独自弹完整支曲子。
她偶尔回凉州住几个月,回来时会带谢砚辞写给我的信。
我从不拆,她也不劝。
又一年春日,秦满坐在窗边练琴,忽然问我:
“娘,你后悔认识爹吗?”
我替她扶正发间的新簪。
“不后悔。”
谢砚辞救过我,也伤过我。
他曾让我以为,爱一个人便要永远忍耐。
可离开他以后,我才知道,真正的爱不该靠委屈来证明。
门外春雨落在青石街上。
我推开乐坊的门,几个抱着琵琶的小姑娘笑着跑进来。
桌角压着一封从凉州送来的信,封口完好,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随手将它垫到摇晃的桌脚下。
桌子终于稳了。
那些曾让我痛不欲生的旧事,也再不能晃动我的余生。
谢砚辞追了我很多年。
他公开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也尽力承担了作为父亲的责任,终于学会尊重另一个人的选择。
可惜,他学会得太晚。
长安没有等到他回头的沈蘅。
江南却有了一个只为自己而活的秦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