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大队的空气还凝滞着王大强离去的沉重。
王小叶在书记王兴业、大队长季保军的见证下,对着季家义父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奉上粗瓷碗盛的茶水。
季保国倚在炕头,罗霞坐在一旁,两人接过茶抿了一口,各自将早已备好的、用红纸仔细包着的五块钱塞进王小叶手里。
“好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家。”罗霞的声音带着怜惜,轻轻拍了拍王小叶瘦削的肩膀。
与王小叶那眼神闪烁、透着算计的二叔二婶敲定了细节:待季家义的新房落成,王小叶便搬过去同住。
诸事暂了,季家义未作停歇,次日天蒙蒙亮便赶回县卫生院培训教室,将未竟的学业拾起。
课间休息的嘈杂里,关于“方梅”的窃窃私语钻入耳中。
“听说了吗?坐咱们前头那个方梅,呸,是由川樱子!是个特务!”
“老天爷!我前儿还问她借笔记来着……想想都后怕!”
“可不嘛,听说凶得很,被枪指着还敢甩飞刀,伤了俩治安员同志!肯定是练过的!”
“万幸抓住了,要不咱国宝级的孤本古籍,指不定就让她偷渡出去了……”
这些议论像背景音,季家义充耳不闻,只专注翻着手中的《赤脚医生手册》,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
几日后,赵卫国风尘仆仆找来,将他拉到卫生院后院僻静的墙角。
“小义,所里埋的两个钉子,拔了。”赵卫国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一丝快意。
“哦?怎么露的馅?”季家义眉梢微动。
“托你的福。由川樱子那女人,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把他俩供得干干净净。就是他俩给她递的情报。”赵卫国语气冷硬。
“呵,天网恢恢。”季家义扯了扯嘴角,眼底没什么温度,“该他们的。”
“是啊,报应不爽。特地来告诉你一声,安心。所里还有一摊子,走了。”赵卫国拍拍他肩膀,身影匆匆没入巷口。
半个月的理论与实践培训尘埃落定。
季家义背着简单的行李卷,再次踏上黑山大队的土地。
当务之急是烧砖,窑火必须尽快燃起。
三天后,他还得赶回县卫生局参加赤脚医生的资格考试。
行李往自家炕头一撂,他脚步不停,直奔村外新起的砖瓦厂。
远远便看见季家豪在窑口张望,见他身影,大步迎上。
“二弟,可算回来了!”季家豪黝黑的脸上带着急切,“万事俱备,就等你!刘师傅咬死了,你不到场,他不点火。”
季家义点点头,没多言,径直走向那座新砌的、还散发着泥土潮气的砖窑。
刘师傅背着手,绕着窑体踱步,时而弯腰敲敲砖坯,时而眯眼看看窑膛的泥缝,神态倨傲。
季家义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刘师傅,辛苦。您看这窑,能点了吗?”
刘师傅眼皮都没抬,接过烟,就着季家义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吐着烟圈。
“急什么?烧窑是精细活,火候差一分,一窑砖全成废渣。”他拿烟的手点了点窑体,“这泥缝还得再抿一遍,进风口也得调。你们这些外行,就知道催。”
言语间的轻视毫不掩饰。
季家义眼神沉了沉,没接话,只对季家豪道:“豪哥,按刘师傅说的,带人再检查一遍,泥缝抿实,风口调好。”
季家豪应声,招呼几个壮劳力立刻动手。
刘师傅叼着烟,冷眼旁观,直到活计干完,他才勉强哼了一声。
“行了,点火吧。”
干燥的麦秸被点燃,投入引火口。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引火口堆放的木柴,噼啪作响。
火势渐旺,引燃了窑膛内砖坯缝隙里填埋的、掺杂了煤末的引燃物。
火焰像贪婪的舌头,沿着砖坯间的空隙蔓延、攀升,渐渐将整个窑膛映照得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烘烤着窑口众人的脸庞。
“控制好火头!旺!要一直旺!”刘师傅提高嗓门,对着负责烧火的刘晓鹏吼道,“看着点,现在日头好,火力足,给我烧到天黑。眼珠子别离了火!”
刘晓鹏被烟熏火燎得眯着眼,连连点头:“放心刘师傅,我盯着!”
三个烟囱口,浓烈的青烟笔直地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时间在灼热中缓慢流淌。
窑火持续燃烧,青烟逐渐变得稀薄,最终,烟囱口只剩下被高温扭曲的空气,以及无声蒸腾的热浪。
窑体的温度高得惊人,靠近些都觉得皮肤发烫。
刘师傅眯眼看了半晌,终于下令:“封窑门!”
季家豪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和好的黄泥被一锹锹铲起,混合着备好的湿砖坯,迅速而熟练地将巨大的窑门洞口垒砌、封堵,严丝合缝。
最后一块砖坯嵌好,黄泥抹平。
紧接着,窑顶预留的三个排烟口也被泥砖死死堵住。
窑内瞬间陷入一片隔绝空气的、炽热的黑暗。
“记住了,要烧出上好的青砖,就得这么干!”刘师傅背着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断了气,窑里的火慢慢憋着,这颜色才能转过来。”
他话说得笼统,关键处语焉不详。
“注水!”他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十几个汉子,两人一组,挑起沉重的、盛满雪水的大木桶,沿着窑旁搭好的简易木梯,小心翼翼地攀上滚烫的窑顶。
一桶桶冰冷的雪水,顺着窑顶预留的注水孔,哗啦啦倾泻而下。
水与高温窑体接触的瞬间,发出巨大的“嗤啦”声,白色的蒸汽如同狂暴的巨兽,从窑体缝隙和注水孔猛烈喷涌而出!
霎时间,整个砖窑被翻腾滚涌的白色气雾笼罩,水汽蒸腾,热浪逼人,景象蔚为壮观。
蒸汽持续喷发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减弱,变得稀薄。
刘师傅挥了挥手:“行了,停吧。”
注水的汉子们停下动作,抹着汗退下。
季家义走到刘师傅身边,又递上一支烟,替他点上。
“刘师傅,这窑门封死的时机,具体怎么把握?还有这注水,到什么时候停最合适?总得有个看头吧?”季家义问得诚恳。
刘晓鹏悄悄挪到刘师傅身后,竖起了耳朵。
季家豪、王团结等人也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刘师傅叼着烟,瞥了几人一眼,又耷拉着眼皮,吐出一口烟雾。
“封窑?看烟囱的火气!火气到了那个劲儿,自然就知道了。”他含糊其辞,手指随意地比划了一下,“停水?看窑顶冒出来的水汽呗!窑大窑小,水多水少,这里面门道深了去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张年轻而急切的脸,嘴角撇了撇。
“想一口吃成胖子?烧窑的手艺,那是窑火里熬出来的经验!指望一窑就学会?做梦!”
他掐灭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小刘,你看好窑,仔细点!哪儿漏气,赶紧用稀泥糊死!我过几天来开窑验货。”他吩咐完刘晓鹏,看也不看季家义等人,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留下季家义一行人站在渐渐冷却的窑旁,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潮湿和未散尽的烟味,以及一种被无形壁垒阻挡的憋闷。
季家义望着刘师傅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默默记下那几句模糊的“火气”、“水汽”,心中冷笑。
指望他?
不如自己趟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