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揣着一千七百多块巨款，还有给二哥换来的工作调令，先去县医院接了父亲季保国和大哥季家仁出院。
季保国腰上绑着固定板，被季家义和季家豪小心地搀扶着躺上借来的板车。
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泛气儿。
季家仁拄着拐，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也坐了上去。
“爹，大哥，咱回家喽！”季家义吆喝一声，拖着板车，脚步轻快。
回到家，安顿好父亲和大哥上炕。
季家义没歇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厚厚几沓钱。
他先数出六沓“大团结”——整整六百块！
用红纸仔细包好。
“姐，拿上这个。”他把红纸包塞给季家梅，“去，挨家挨户，把咱欠的饥荒，连本带利，都还上！
“王瘸子叔那五十块，还有那杆老毛瑟的情分，多给二十！孙寡妇家孤儿寡母不容易，她借了那三十，也多还十块！剩下的，按账本，一家家清！”
季家梅捧着那沉甸甸的红包，手都在抖，眼圈瞬间红了：“三弟…真…真还清了？”
“嗯！还清了！”季家义咧嘴一笑，“从今往后，咱家不欠人一分钱！”
老五老六欢呼着扑上来：“不欠钱喽！不欠钱喽！”
季保国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浑浊的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房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几年的大山，终于搬开了。
还完钱，季家义心里痛快。
路过供销社代销点，看见柜台里摆着几个绿皮铁皮青蛙，上了发条能蹦跶老高。
他想起老六眼馋隔壁二蛋玩这个很久了，咬咬牙，花了一块二，买了一个最精神的。
回到家，他神秘兮兮地把老六季家荷叫到跟前：“老六，闭眼，伸手！”
老六乖乖闭眼，小手伸出来。
“噔噔噔噔！”季家义把铁皮青蛙放在她手心。
老六睁眼一看，小嘴张得能塞鸡蛋：“哇！铁蛤蟆！给我的？！”
“嗯！想得美！你们四个一块儿玩。上发条，看它能蹦多远！”季家义笑着给她示范。
意思说给老六的，回头她就能不让别人碰。
老六乐疯了，拧着发条，看着铁皮青蛙在炕上“嘎啦嘎啦”地蹦跶，咯咯笑个不停。
老五老六是双胞胎，下半年就要去读一年级。
老五季家莲看见铁皮青蛙蹦跳，也凑过来，满眼欣喜地看着。
另外大姐家的两个外甥女（大女儿王文乐4，二女儿王文丽1岁），也拍着小手围过来。
大姐季家梅收拾完还钱的事回来，一进屋就看见炕上蹦跶的铁皮青蛙，还有老六手里攥着的一小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纸（糖早吃完了）。
她脸色“唰”就变了。
“老三！”季家梅嗓门拔高，带着火气，“你…你又乱花钱？！饥荒刚还清，有点钱你就烧得慌是不？一块多买个铁皮蛤蟆？啊？这钱买盐够咱家吃仨月！买灯油够点半年！你…你咋这么败家啊！”
她心疼钱，更气弟弟这大手大脚、不知道柴米贵的劲儿。
老六吓得赶紧把青蛙藏在身后，小脸煞白。
老五也低下头。
季家义皱皱眉：“姐，不就一块二吗？老五老六稀罕好久了。咱家现在不差这点钱。”
“不差这点钱？！”季家梅更火了，“你口气不小！钱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你拿命进林子换来的！你瞅瞅爹，瞅瞅大哥，都瘫炕上呢！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盖房子、娶媳妇、爹妈看病…哪样不要钱？由着你这么糟践？”
她越说越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季保国咳嗽了一声，想说话，又忍住了。
季家义看着大姐通红的眼圈，再看看吓得缩成一团的老六，心里那点火气也消了。
大姐留下姐夫一个人在煤矿上班，带着俩外甥女过来帮忙操持这个破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他走过去，把老六搂过来，把铁皮青蛙塞回她手里，对着季家梅，声音放缓：
“姐，我知道你心疼钱，是为这个家好。可这钱，该花得花。老五老六才多大？就想要个铁皮蛤蟆，不过分。咱家最难的时候过去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我保证，盖大瓦房的钱，娶媳妇的钱，爹妈看病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信我，成不？”
季家梅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老六紧紧攥着青蛙、怯生生看着自己的样子，一肚子火气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
她抹了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你…你就惯着她们吧！”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软了下来，转身去外屋地做饭了。
一场小风波平息。
季家义把大哥季家仁叫到一边，掏出那张盖着红戳的调令。
“大哥，你看这个。”
季家仁接过调令，看着上面“调任采购科”的字样和鲜红的公章，手都抖了：“三…三弟！真…真办成了？”
“嗯！下礼拜就去报到！”季家义压低声音，“采购这活儿，有油水，也有讲究。
“你记住几条：第一，见着管事的，别空手，烟是敲门砖，不用太贵，‘大前门’就成，揣两盒备用。
“第二，报账手脚干净，该多少是多少，别贪小便宜，因小失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业绩要有，但不能太扎眼！特别是刚开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稳当！枪打出头鸟，明白不？”
季家仁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明白！明白！三弟，听你的！”
他拄着拐，看着调令，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
下井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