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县新华书店的门脸不大，灰扑扑的招牌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
季家义推门进去。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劣质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独特的、属于知识殿堂的微尘感。
店面约莫四十平方。
三面环绕着高耸的玻璃柜台，柜台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书籍，沉默地矗立着。
五个售货员分散在柜台后，各自忙碌，或整理书册，或低头看书，神情专注，对寥寥无几的顾客兴趣缺缺。
只有三四个身影在书架前安静地徘徊。
冷清，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
季家义径直走向左边第一个柜台。
柜台后面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戴着蓝布袖套。
“同志，你好。” 季家义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店内的宁静，“我想买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他的目光落在售货员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明确。
这套书，是未来恢复高考时无数人渴求的 “宝典”。
前世大专学历的遗憾，今生必须弥补。
985 是目标，清华北大是野望，若能结识几位后世的大佬，更是锦上添花。
售货员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他，没多问，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页面泛黄卷边的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书籍目录，墨迹深浅不一。
她开始一页页仔细翻找，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缓慢流逝。
季家义的目光掠过她专注的侧脸，又扫过店内陈旧却透着庄重的书架和斑驳的墙壁。
两三分钟后，售货员的手指停在一行字迹上。
“找到了。” 她念出声，带着一丝确认，“1963 年，魔都人民出版社和魔都科学技术出版社联合出版。是这套吗？”
她的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探究。
“对，应该就是这套。” 季家义点头。
“什么叫应该。” 售货员眉头微蹙，带着那个年代服务行业特有的直率，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一套十七本，死沉。我吭哧吭哧搬下来，你一看说不是，我又得吭哧吭哧搬回去。白费力气。”
季家义理解地牵了牵嘴角，没计较她的态度。
爬高爬低搬动沉重的书籍，确实不易。
“抱歉。我不记得出版社名字了。你说十七本，那肯定没错，就是它。” 他语气肯定。
售货员这才转身，走向最里面一个紧贴天花板的高层书架角落。
她搬来一架木梯，爬上去，踮着脚，从积满灰尘的深处，吃力地抱下一摞用麻绳捆好的书。
书本 “咚” 地一声落在玻璃柜台上，激起一片细微的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线里飞舞。
“喏，就这一套。” 售货员掸了掸袖套上的灰，“放了小十年，当初上面只配了这一套。今天总算卖了，也能腾点地方。”
季家义解开麻绳，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张有些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晰无比。
数学九册，物理四册，化学四册。
整整十七本，算是县城书店的孤本了。
一股微妙的庆幸感掠过心头。
若没有，还得费劲去省城购买。
“没错，就是它。” 他合上书，声音平稳，“我还想买几套连环画，现在有哪些？”
“是小人书啊。” 售货员再次翻开那本厚重的目录本，手指在书页上缓缓滑动，仿佛在翻阅一部古老的典籍。
随着她的动作，一本本小人书的名字展现在眼前。
“现在有《狼牙山五壮士》《赤壁大战》《自力更生奏凯歌》《石匠工人闯新路》《赤胆红心绘新图》。就这五套。”
售货员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季家义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些书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些小人书都是他童年的回忆，每一本都承载着他对那个时代的独特情感。
“都要了。” 季家义毫不犹豫地说道。
售货员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对他的决定感到意外。
但她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合上本子，然后 “噔噔噔” 地跑向右边的书架。
季家义站在原地，看着售货员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
与后世书店的自助便利相比，此刻的购物方式显得有些笨拙和依赖人工。
然而，这种传统的方式却也有着它独特的魅力，让人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温暖。
时代在变迁，购物方式也在不断进化，但每一种方式都有其独特的韵味和价值。
季家义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很快，售货员抱着一摞近二十本、封面色彩相对鲜艳的小人书走了回来。
这些小人书与那套厚重的自学丛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们仿佛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代表。
接着，《赤脚医生手册》和《红宝书》也被取来，放在了柜台上。
书堆成了两座风格迥异的小山，一座是充满童趣和色彩的小人书，另一座则是严肃而庄重的自学丛书和经典著作。
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噼啪噼噼啪啪……”
“一共二十九块五毛。” 售货员报出数字，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季家义利索地数出钱递过去，接过盖了章的票据。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些书捆成两捆，结实些。我下午来取。” 他指了指那两大摞书。
提着近二十斤的书逛街，无疑是种折磨。
售货员见他买了这么多，尤其那套积压多年的 “大块头” 终于出手，脸色好看了不少。
“行。下午凭票来拿。” 她答应得爽快，开始动手捆扎。
“多谢。”
书的问题尘埃落定。
季家义走出书店，清冷的街道空气涌入肺腑。
时间尚早。
他不想去打扰季家豪和王小丽置办结婚用品的二人世界。
想了想，决定去电影院溜达一圈，看场电影消磨时间。
向路边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打听了方向，他朝着县城中心溜达过去。
富贵县电影院是一座苏式风格的灰砖建筑，门口有个不大的水泥广场。
远远地，季家义就看到小广场上围了一小圈人，气氛有些凝滞。
七八个穿着打扮流里流气的青年，斜叼着香烟，堵在电影院入口附近，嘻嘻哈哈，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视着路人。
季家义脚步顿了顿，纯粹是闲着，打算看个热闹。
他走近几步，透过人群晃动的缝隙往里看。
目光瞬间定住。
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的，竟是穆采薇和吴佳佳。
穆采薇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只手紧紧抓着吴佳佳的胳膊，身体微微后缩，像是要躲进表姐的影子里。
吴佳佳则挺直了背脊挡在前面，柳眉倒竖，正满脸怒容地与一个挡在正前方的青年对峙。
那青年穿着一件崭新的、故意没系扣的绿军装棉衣，露出里面的毛衣，眼神轻佻地在两姐妹脸上身上打转，嘴角挂着痞气的笑。
季家义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
刚挤到人群外围，就听见吴佳佳带着明显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
“我说了让开。我们不想认识你。再不让开，我喊治安所的人了！”
“叫呗。” 绿军装青年笑嘻嘻的，满不在乎地摊开手，露出腕上的手表，“我们又没动手，就是看两位妹妹面生，想请你们去滑个冰，交个朋友嘛。这犯哪条王法了？治安所来了又能咋滴？”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跟着起哄，发出刺耳的笑声。
吴佳佳显然没碰到过这种油盐不进的赖皮纠缠，气得胸脯起伏，一时语塞。
穆采薇更是六神无主，围巾下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透着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