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王大强就踩着厚厚的积雪,吭哧吭哧地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出现在季家义家门口。
麻袋里硬邦邦的,散发出淡淡的鱼腥味。
“义哥,”王大强把麻袋卸在板车车斗里,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放这儿了。”
季家义掀开袋口看了看,里面冻成冰坨子的鱼挤在一起。
“强子,抓这么多?少说两百斤吧?”他有些吃惊。
王大强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嘴唇,眼里带着熬夜的血丝:“嘿嘿,昨晚下网下得晚,十点多才收工回家。”
“你可真够拼的。”季家义帮着把麻袋固定好,心里为他高兴。
吃过简单的早饭,季家义赶着板车去接穆采薇和吴佳佳进城。
寒风凛冽,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吴佳佳裹紧了围巾,坐在板车一侧,眼神有些飘忽。
季家义想起她昨天的话,问道:“表姐,昨天你说今天有事找我?什么事?”
吴佳佳像是被惊醒,飞快地瞥了季家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有点发紧:“哦……没事了,昨天……已经弄好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全是季家义的身影和他兜里那厚厚一沓钞票。
表妹穆采薇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的样子,让她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又酸又涩。
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立刻被她压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自责和羞愧。
她怎么能对表妹的男人起心思?
季家义没再追问,专心赶车。
他能感觉到吴佳佳今天看他的眼神格外复杂,带着一种灼热的探究和挣扎。
穆采薇则安静地靠着他,偶尔小声和他说句话,眼里是纯粹的依赖和欢喜。
这微妙的氛围让车上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进了县城,季家义直奔县医院食堂。
麻袋里的鱼冻得结实,杂七杂八混在一起,难以细分种类。
食堂管事的皱着眉扒拉了几下冰坨子,报了个折中的价:“一毛二一斤,统货。行不行?”
季家义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鲫鱼最贱只值八分,青鱼能卖两毛三,狗鱼更是能到三毛六。
但混在一起,供销社压价更狠,能给你按最低的算就不错了。
这一毛二,比供销社强一半。
“行。”他爽快点头。
过秤,二百三十七斤。
算账,三十八块整。
厚厚一沓零碎钞票递到他手里。
季家义心里清楚,张鹰扬他们知青辛辛苦苦网的四五十斤鱼,拉到供销社顶多卖六七块,再几个人一分,落到手里连块肉都买不起。
这年头,靠零散捕鱼想挣钱,难。
接着是陪吴佳佳去邮局汇款、发电报。
发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一毛钱,贵得让人肉疼。
三人凑在柜台前,对着电报纸绞尽脑汁地压缩字数:
“表妹寄钱来请父定要帮姑脱困我俩好勿念”。
十八个字,一块八毛钱。
季家义心里感慨,付了钱。
季家义暗自摇头,这效率,这成本,跟后世的短信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穆采薇默默站在一旁,她与母亲签了断亲文书,在这件事上只能是个局外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办完正事,季家义带着两女走进县里唯一的国营商店。
明亮宽敞的柜台,琳琅满目的商品,对乡下姑娘来说充满吸引力。
季家义的目光落在首饰柜台,金灿灿的项链在绒布上闪着诱人的光。
“同志,麻烦把那根金项链拿来看看。”他指着其中一条样式简洁的。
售货员打量了他们几眼,才慢悠悠地取出来。
沉甸甸的质感,52块钱的价格标签让穆采薇和吴佳佳都心头震动。
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两个月的工资!
“喜欢吗?”季家义看向穆采薇。
穆采薇的脸颊飞起红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在金项链和季家义之间游移。
“义哥,太贵了。我看……我看还是算了。”
季家义利落地付钱。
“算什么算,给你买东西,我乐意!”
售货员开了票,把那小小的、象征着一个普通村民家庭几年积蓄的金饰包好,递给穆采薇。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季家义又买了两条丝巾。
穆采薇的目光在浅红和浅粉之间犹豫了一下,想到季家义说的“娶了你,我这黑白色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多了种颜色——粉红色”,最终选了浅粉色。
吴佳佳则选了素雅的白色。三人走出商店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刚走下台阶,迎面撞上一个人——正是上次在电影院门口想拦穆采薇她们耍横的王小虎。
王小虎先是一眼看到了穆采薇和吴佳佳,眼睛习惯性地亮了一下。
随即目光扫到她们旁边的季家义,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见了鬼,慌忙低下头,脚步加快,几乎是贴着墙根,一头扎进了国营商店,连眼风都不敢再扫过来。
季家义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上次电影院门口那顿教训,看来效果不错。
他的原则很简单: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加倍奉还。
这无声的威慑,比任何狠话都有效。
中午在国营饭店吃了顿热乎的饺子。
下午,季家义提议去城边的天然冰场滑冰。
穆采薇和吴佳佳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冰场很大,是一个封冻的湖泊改造的,长宽都有一百多米。
冰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岸边有个国营小卖部,出租冰鞋,二十块押金,一毛钱租金不限时。
周日人很多,今天是周六,冰面上也有五六十个年轻男女在嬉戏追逐,欢笑声和冰刀刮过冰面的“唰唰”声交织在一起。
季家义上辈子只在旱冰场玩过。
换上锋利的冰刀鞋,踏上真正的冰面,初时还有些不稳。
但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平衡感极佳,不过五六分钟,就能流畅地滑行,甚至尝试着做了几个简单的旋转动作,引来穆采薇崇拜的目光。
穆采薇是完全的生手,季家义去适应冰面的这几分钟里,她已经结结实实摔了三跤。
吴佳佳稍微好点,能勉强慢悠悠地移动。
“摔疼没?”季家义滑回穆采薇身边,朝她伸出手,“不是让你等我回来教你吗?来,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