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她鬓角的碎发，围巾下露出的脸颊冻得微红。
他本想问问她胸口被自己无意撞到的地方还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却像被这北风冻住了，怎么也问不出口。
两人之间隔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无声地弥漫开来。
“我们来卖点猎物给供销社，”他最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显得有些突兀，“顺道过来玩玩。你呢？怎么又来了？不怕再摔着？”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许静怡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厚厚的棉衣，轻轻按了下胸口的位置。
那里，被撞出的指印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隐隐的酸胀感。
她垂下眼睫，避开季家义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圆圆非要来，她玩上瘾了，硬拉着我。”
这埋怨，与其说是对圆圆，不如说是对眼前这个莽撞又让她心绪不宁的人。
只是，这层心思，她只能埋在心底。
就在季家义与许静怡隔着几步距离，气氛微妙地交谈时，滑冰场另一头，王小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她眼尖，隔着攒动的人影，一眼就锁定了季家义和他对面那个气质清冷的女知青。
“豪哥！”王小丽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季家豪，朝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异样，“你看那边！家义哥怎么跟那个女知青搭上话了？那女知青……长得可真俊，不比穆采薇差。”
季家豪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恍然：“哦，是她啊。这个女知青我见过。那天我们来接穆采薇她们几个回队上，在公社碰见过。好像也是刚下来的知青，分到哪个大队来着？忘了。”
他不太在意地收回目光。
王小丽却蹙着眉，眼神在季家义和许静怡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探究：“豪哥，家义哥都跟穆采薇定亲了，现在又跟这女知青……不会出啥岔子吧？”
季家豪摆摆手，笃定道：“瞎琢磨啥？二弟稀罕穆知青得很，不是那种人。估摸就是碰巧遇上，说两句话罢了。别管他们了。”他岔开话题，跺了跺冻僵的脚，“小丽，你会滑这玩意儿不？”
“不会，”王小丽摇头，心思显然还没完全收回来，“咱们农村出来的，谁穿过这个？光那二十块押金就够呛。”她看着冰场上笨拙挪动的几个村民，“踩木板从山上往下溜还差不多。这冰鞋……太玄乎。”
……
季家义这边，终究没能抵挡住圆圆小姑娘亮晶晶的恳求眼神。
他略带歉意地朝季家豪他们那边望了一眼。
“只能陪你们滑一会儿。”他对许静怡和圆圆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成了临时教练。
耐心讲解动作要领，伸出手臂让她们扶着保持平衡，带着她们在冰面上缓缓滑动。
每一次虚扶在许静怡手臂或腰侧，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飞快瞥过来的、带着警惕和困惑的眼神。
季家义只能装作毫无察觉，专注于脚下的冰刀。
直到确认两人基本能站稳，他才松开手，滑回季家豪和王大强他们那边。
那边几个大男人正摔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重心压低，膝盖微弯！别跟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季家义一边示范，一边挨个指点，也扶着他们滑了几圈。
安顿好这边，他又不放心地滑回许静怡那边看看情况。
整个下午，他像只忙碌的陀螺，在冰场两端来回穿梭，指点这个，提醒那个。
虽然忙碌，冰刀破开空气的呼啸声，朋友们笨拙却开心的笑声，却奇异地冲淡了连日来压在肩头的沉重。
时间在冰刀的滑动中悄然溜走。
“当——当——当——”
悠长而略显刺耳的敲击钢管声骤然响起，回荡在冰场上空。
这是小卖部的下班信号。
人群开始骚动，纷纷涌向入口处办理退还冰鞋的手续。
季家义与许静怡她们简短告别，才回到季家豪身边。
“走吧。”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颊，眼神沉静下来，“跟刀疤强约的六点，时间差不多了。”
一行人离开喧闹的冰场，走入渐深的暮色。
寒风立刻裹挟上来，比冰面上更显凛冽。
季家义拿出钱，先给王大强、季家强、王利群和王团结四人结了账。
“每人十二块，这几天的辛苦钱。”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递到他们手中。
四人脸上都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等会儿要去的地界儿，能弄到票，”季家义补充道，“你们有啥想买的，自己留心。”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诱人的肉香飘散出来。
季家义进去片刻，拎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
“每人俩肉包子，垫垫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驱散了些许寒意，一行人边走边吃，朝着县城更偏僻的角落走去。
随着目的地临近，季家义的神色越发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大家：“都警醒点，家伙拿手里。”
巷子幽深寂静，只有他们踩雪的咯吱声。
季家义双眼微眯，凝神开启血条面板，视野中浮现出周围人或物的生命光条，警惕地扫描着是否有代表敌意的红色。
这是他在陌生危险环境下的本能戒备。
远远地，看到约定地点——左侧一个院子里的那棵光秃秃的大杨树。
几乎同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刀疤强带着两个精悍的小弟走了出来。
昏黄的门灯光线勾勒出他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小义兄弟，挺准时！”刀疤强声音洪亮，带着江湖气，朝板车努努嘴，“货推进来吧。”
季家义的血条扫描没发现异常，心中稍定。
几人合力将沉重的板车推进院子。
院子里停着三辆空板车，正对着的是一栋气派的三间大砖瓦房。
季家义目光扫过那结实的砖墙，心底掠过一丝念头：以后在县城安家，就得是这样的房子，方便妹妹们念书。
他掏出烟盒，给在场的人都散了支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在寒夜中弥漫开。
“强哥，这趟只弄到这些，您先掌掌眼。”季家义指了指麻袋。
刀疤强示意手下打开麻袋口子查验。
“强哥，是熊肉和野猪肉。”一个小弟报告。
“熊肉？”刀疤强眼睛一亮，脸上的疤痕似乎都舒展了些，“好玩意儿！这年头可少见喽！”
他转向季家义，拍板道：“小义兄弟，熊肉，哥给你按牛肉的价，两块二一斤。野猪肉一块四。够意思吧？”
季家义点头，吐出一口烟：“强哥爽快，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你。”
“成！那就过秤！”刀疤强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