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季家义压低声音，带着点亲昵，“我去山里待了三四天，想我没？”
穆采薇耳根微热，垂着眼睫轻轻点头：“嗯……挺担心的。”
“我在林子里，晚上冻得睡不着，”季家义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就想，你要是在边上，一准儿暖和。”
穆采薇脸上红霞更盛，羞恼地在他腰侧软肉上掐了一把：“哎呀！臊不臊？说这些浑话！”
“疼疼疼！”季家义夸张地吸气，眼底却带着笑，“不说了不说了……等真把你娶进门暖被窝再说。”
“你还说！”穆采薇作势又要掐。
季家义连忙讨饶：“好，好，不说了。对了，等会儿跟我回家一趟，家里要认个干亲。”
“干亲？谁呀？”穆采薇好奇地抬头。
“邓娟。”季家义简要说了邓红兵重伤、邓娟孤苦无依的情况。
穆采薇听完，眉头舒展，轻轻舒了口气：“挺好。爸妈身边多个人照应，我也安心些……总怕以后进门，伺候不好二老。”
她抬眸望向季家义，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澄澈得让他心尖一颤。
两人回到家时，大姐季家梅已将大队书记王兴业和大队长季保军请到堂屋。
“小义回来啦！”王书记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你们家这可是给队上解决了桩心头事！”
他显然刚和季保军讨论过，语气带着官方的赞许：“邓娟一个小姑娘独住，不安全，也让人不放心。现在跟着你们家，组织上就放心了！这是人民群众团结互助的好典型，我得在喇叭里好好表扬表扬！”
“书记过奖了。”炕上的季保国连忙开口，“也是这孩子命苦，遇上这劫难，投奔到这儿，觉得有缘罢了。”
简单的认亲仪式在两位队干部见证下进行。
邓娟瘦小的身子跪在垫子上，恭恭敬敬给季保国和罗霞磕了头，双手奉上粗瓷碗盛的茶水。
“干爹喝茶。”
“干妈喝茶。”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季保国和罗霞接过茶喝了，各自拿出一个包着五块钱的红纸包，塞进邓娟手里。
“好孩子，快起来吧。”
随后，季家义和穆采薇帮着邓娟收拾她那点可怜的家当。
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一床薄得透光的旧褥子，还有那床被冰水浸透、此刻摸着依旧湿冷沉重的旧棉被。
东西搬回季家，安置在季家梅那间大屋的土炕上。
炕虽宽大，但要挤下季家梅、邓娟、老五季家莲、老六季家荷、两个外甥女，再加一个偶尔回来的季家兰，也显拥挤。
晚上，邓娟抱着她那床湿冷的旧棉被，手足无措地站在炕沿边，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怯生生的小兽。
“五妹、六妹，往里挪挪！”大姐季家梅指挥若定，回头看见邓娟抱着湿被子，眉头一皱，“娟子，这湿被子哪还能盖？寒气都入骨了！先盖你四姐这床。”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床湿冷的累赘推到炕尾角落，转身从炕柜上抱下季家兰那床厚实暄软的新棉被，直接塞到邓娟怀里。
新棉花特有的干燥暖意瞬间包裹了邓娟冰凉的手指。
“大姐，这不行……四姐回来……”邓娟抱着新被子，像抱着块烫手的山芋，慌忙推拒。
“有啥不行？听我的！先用着！”季家梅虎着脸，手上动作却麻利地帮她铺开，“老四通情达理，不会计较。赶明儿让妈给你絮床新的！”
老六季家荷像只好奇的小猫，凑到邓娟腿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娟子姐，你会讲故事吗？”
邓娟低头看着这纯真的小脸，心头淤积的沉重似乎被撬开一丝缝隙。
她蹲下身，摸了摸季家荷柔软的头发，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放柔：“姐不会呀，六妹会吗？”
“我会好几个呢！”季家荷立刻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那……讲给娟子姐听听，好不好？”邓娟轻声问。
“好呀好呀！”季家荷欢呼雀跃。
一旁安静的老五季家莲也凑了过来，小声说：“我……我也会讲。”
看着两张充满善意和期待的小脸，邓娟用力点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起：“好，我们上炕，五妹六妹一人讲一个给姐听。”
孩子们爬上炕，叽叽喳喳地准备开讲。
邓娟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被角，指尖微微颤抖。
那股汹涌的、混杂着酸楚与巨大温暖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尖，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堂屋里，烟雾缭绕。
季保国吧嗒着旱烟，眉头微锁又缓缓松开：“家义，娟子这事……是积德。你看人准，办得对。那闺女，眼神正，心里透亮，知道好歹。”
季家义点头：“爸，妈，你们放心。娟子勤快，眼里有活，不会白吃白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点现实的考量：“再说，她孤零零一个，咱们拉一把，是积福。王书记今天这话，广播一放，咱家在队里就是这号了。”
他竖了竖大拇指：“往后有啥事，说话都好使。”
这话戳中了季保国的心思，他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季家豪和王小丽踩着月光联袂而来。
季家义从炕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解开，厚厚几沓钞票露出来。
他利落地清点，将钱分成三份。
“这次一共七千六百四十块。”他声音平静。
“王金花那熊瞎子仓的情报钱，一百块，先扣出来。”
“全国粮票两百斤，我有用，我拿了。三转一响的票归我，这票紧俏，我补你们八十块钱。其他杂票，我拿一半。”
他指尖划过纸钞，数出自己的三千六百九十块，剩下的推过去。
“剩下的，是你们的。”
季家豪和王小丽对视一眼，心算飞快，都摇了摇头。
如今各自手里攥着几千块，十块八块的零头，确实不值得计较。
季家义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
沉甸甸的厚度藏在炕柜一角，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他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