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义,”他沉声开口,“你说能解决队上盖房难,还能给队里赚钱?”
“好!那你给我说说,钱,具体怎么个凑法?技术,怎么个学法?人,怎么管?安全,怎么保?烧出来的砖瓦,卖给谁?这钱,怎么分?”
句句切中要害。
季家义精神一振,知道二叔在探路,也是给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应:
“资金:我、季家豪、王小丽三家,各出一千块。大队出五百块现金,外加批十亩靠后山的荒地作厂址,折算成股份。这叫集体企业。”
他目光扫过邓常青。
“若还不够,向急需砖瓦的乡亲‘预售’。每户先收定钱,登记所需砖瓦数量。砖烧出来,按定钱顺序优先供应,价格比市价低一成。这是集资。”
“材料:后山黏土,取之不尽。大队仓库里我们存的煤,先用上。不够,再去矿上买议价煤。”
“技术:派几个人先去邻近红星公社砖瓦厂‘学习’三天。同时,托人请一两位退休的烧窑老师傅,高薪聘作顾问,指导我们建窑、点火、控温。先建个小轮窑试烧。”
“工人:前期从队里招十五人。前三个月,记满工分。三个月后,技术稳定了,按出窑合格砖瓦的数量计酬,多劳多得。”
“收益分配:砖瓦厂归大队集体所有。年利润,三成留作扩大再生产,三成按各家入股比例分红,剩下四成归大队集体。”
季家义看向王兴业。
“大队得的这份钱,一部分用来修路、给小学添桌椅板凳,另一部分,年底给全队社员分红!”
最后,他直视着邓常青:
“安全责任:所有进厂工人,先做三天安全培训。考核不过的,不准上工!上工前,白纸黑字签安全责任书。厂里定死规矩,按规程操作。防护措施,一步不能少。”
季家义说完,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位大队掌权者。
“王书记,季大队长,邓会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咱们黑熊大队,守着金山银山,年年为几块破砖头求人!”
“与其伸着手等别人施舍那仨瓜俩枣,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成了,是咱们全大队老少都能沾光的好事。
“万一不成,”他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
“主要损失,我们三家担了!大队投的钱,我们三家承担,年底还上。绝不拖累集体!”
他目光最后落在王兴业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
“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事儿,准能成!”
治安所食堂里那番神乎其技的“诊病”,带来的无形威慑犹在。
此刻,季家义条理分明、利弊清晰的陈述,更是勾勒出一个诱人的蓝图。
解决个人困境。
创造集体财富。
甚至惠及全队分红。
王兴业端着茶缸的手,久久没有动作。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疑虑正被一种名为“可能”的光亮,一点点驱散。
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在敲打着整个黑熊大队的命运。
季家义兄弟仨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上。
空气凝固。
只有邓常青算盘上一颗松动的珠子,在沉默的重压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邓常青还想开口:“可是这政策……”
“邓会计!”季保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地截断了他,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季家义他们的想法,我看行!”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有力:
“有胆识,有规划,主动解决困难,不给上级添麻烦,还能给集体创收,这就是‘自力更生’!”
他转向王兴业:“王书记,砖瓦不够,咱们自己烧!我看可以试试。”
王兴业书记的目光在季保军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季家义兄弟充满期待的眼神。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压力的笑容:
“好!年轻人有这股闯劲,难得。季队长说得对,自力更生。这事儿,大队支持。”
他看向季家义和季家豪,神情转为严肃:
“家义,家豪,这砖瓦厂,就由你们两兄弟牵头办。”
“需要协调什么,大队尽力。但是,”他加重语气,目光锐利,“安全第一,质量第二!烧出来的砖要能用,不能一捏就碎!要是出了安全事故,我第一个找你们!”
“请王书记、季大队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季家义两兄弟异口同声,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接下来是具体的出资占股。
季家义、季家豪、王小丽三家,各出1000块,各占1股。
大队出资500块,外加提供10亩山地,占7股。
协议落款处,签下了季家义、季家豪、王团结的名字,以及鲜红的大队部公章。
王小丽的枪是家里的,赚的钱也大多上交。
这一千块,实则是王兴业书记掏的。
他觉得二儿子王团结更稳重可靠,便让他顶了王小丽名头签字。
季家义并非不想多占股。
但他深知,砖瓦厂只要做起来,未来二三十年都不愁销路。
到时分红太多,惹人眼红,反是祸端。
闷声发财,平衡为上。
大队部随即委任:
季家义为厂长,季家豪为副厂长,王团结为副厂长,穆采薇为会计。
季家义本想推辞厂长之位。
王兴业一句话堵了回来:“事是你挑的头,责就得你来担!别想躲清闲!”
季家义无奈,只得应下:“行,我先顶着。”
他心里清楚,赤脚医生的身份才是核心掩护。
考试,必须去考。
走出大队部,夕阳的金辉泼洒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家豪兴奋地一拳捶在季家义肩上:“三弟!真有你的!这事儿真成了!”
季家仁闻讯赶来,听说建厂获批,也满脸喜色:“好啊!砖瓦总算有盼头了!”
季家义望向后山那片蕴藏着优质黏土的坡地。
窑火熊熊、青砖成垛的景象仿佛已在眼前。
他咧嘴一笑,眼中映着夕阳的光。
一场建筑材料短缺引发的危机,悄然化作了撬动黑熊大队命运的第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