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大队的打谷场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每个人脸上,却没人觉得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
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孩子惊恐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低声咒骂混杂在一起。
大队书记王兴业站在一个破旧的磨盘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拿着个铁皮喇叭的手都在抖:“…三号井…十二分区…塌了!埋…埋进去至少…至少七八个!
“矿上…矿上的救援队…人手不够!是爷们儿的…抄家伙…跟我走!救人!”
轰!人群像炸开了锅!
“家仁!家仁还在井下!”大姐季家梅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她疯了一样想往人群外冲,被几个妇女死死抱住,瘫软在地。
季家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大哥!是大哥今天第一次下井的那个分区!
他拨开混乱的人群,像头发疯的豹子冲到王兴业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王书记!我哥…季家仁!在不在里面?确定吗?!”
王兴业被他眼中的血红吓了一哆嗦,艰难地点点头:“名…名单上有他…第一批下的井…”
季家义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底!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
季家豪也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拳头捏得咯咯响。
“家义!家豪!” 一个穿着沾满煤灰的破棉袄、帽子都歪了的汉子挤过来,是矿上的老工人赵德柱,他脸上带着黑灰和泪痕混成的沟壑,声音嘶哑,“快!快跟我走!
“矿车…矿车还能用一段!晚了…就真没指望了!”
季家义二话不说,拔腿就跟着赵德柱往屯子外跑。
季家豪和王小丽紧随其后。
王小丽紧紧抱着那杆56半,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通往矿区的土路积了厚雪,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在连滚带爬。
远远望见矿区那高耸的矸石山和黑洞洞的井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矿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哭喊声、机器的轰鸣声、救护车凄厉的笛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塌方的三号井口被巨大的石块和扭曲的矿车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狰狞的豁口。
几盏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废墟上晃动,映照着救援人员沾满煤灰和血污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挖!快挖啊!”
“这边!这边好像有动静!”
“不行!这块顶板要塌!撤!快撤!”
现场混乱不堪。
矿上的救援队和赶来的民兵、壮劳力们,拿着铁锹、镐头,拼命地刨挖着碎石瓦砾。
但塌方面积太大,结构极不稳定,不时有小规模的二次塌落,逼得救援人员狼狈后退,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季家义冲进人群,一把抓住一个满脸黑灰、嗓子都喊哑了的救援队长:“我哥!季家仁!在哪个位置?!”
队长疲惫地抹了把脸,指着一个被巨大煤块和钢铁支架压得死死的区域,声音沙哑绝望:“大概…就那一片…可…可根本挖不动!刚才还有人听见里面有敲击声…现在…现在一点动静都没了…怕是…怕是…”
季家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塌方最严重的核心区域!扭曲的矿车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上面压着半间房子大小的巨大煤矸石!人力在这种天灾面前,渺小得可怜!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家义。
大哥…就在那堆冰冷的巨石下面!气息奄奄!甚至…可能已经…
不!绝不!
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甩开队长的手,踉跄着冲向那片死亡区域。
他避开探照灯刺目的光柱,钻进废墟边缘一个相对安全的阴影里,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闭上了眼睛。
凝神!集中!血条面板!给我开!
视野瞬间切换!眼前不再是杂乱冰冷的废墟,而是一片片漂浮在黑暗中的、代表着生命状态的血色长条!
【???:0/85】 (一具被压在钢梁下的尸体,早已冰冷)
【???:0/72】 (另一具)
【???:0/90】…
【???:0/68】…
触目所及,废墟浅层,一片死寂的灰色!
全是零!全是尸体!
季家义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悲恸几乎将他击垮。
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他强迫自己的“视线”穿透更深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向那片被认为绝无生还可能的区域深处“看”去!
黑暗!
沉重的黑暗!
仿佛凝固的墨汁!
血条面板的扫描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阻碍,视野变得极其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极其微弱、几乎要熄灭的血色光点!
【???:19/105】!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点,在视野最深处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
【???:11/98】!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更黯淡的红点!
【???:8/76】!第三个!几乎看不见了!
三个!
还有三个活人!
在最深处!
其中那个【18/105】的血条,位置…就在队长刚才指的核心区域正下方!
那形状…那感觉…是大哥季家仁!
季家义猛地睁开眼!
血丝布满眼球!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这边!人在这边!还活着!三个!都还活着!快挖这边——!!!”
他指着那片被巨大煤矸石压住、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有生还者的区域,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用力而撕裂变形!
所有人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吼懵了!
救援队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小同志!你…你瞎喊啥?!那地方…根本挖不动!刚才二次塌方就是那儿!不可能有人!”
“放你娘的屁!”季家义血红着眼睛,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把揪住队长的衣领,“我说有就有!听我的!挖!往死里挖!出了事我担着!”
他猛地甩开队长,夺过旁边一个民兵手里的钢钎,发疯似的朝着那片区域边缘一块相对松散的碎石堆狠狠撬去!
“都他妈愣着干啥?!想看着他们死吗?!挖啊——!!!”
他的疯狂和笃定,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绝望的阴云!
季家豪第一个反应过来,血红着眼睛吼了一声:“听我三弟的!挖!”
他抄起一把十字镐,玩命地刨向季家义撬动的石头!
王小丽一言不发,把56半往旁边一靠,抓起一把铁锹就冲了上去!
周围的救援队员和赶来的汉子们被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感染了!
管他娘的有没有!
挖!
死马当活马医!
“挖!”
“听那小伙子的!挖这边!”
“上家伙!撬棍!千斤顶!”
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钢钎、撬棍、铁锹、镐头…甚至徒手!
无数双手臂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奋力挥舞!
沉重的喘息声、工具的撞击声、石块的滚落声响成一片!
季家义成了绝对的核心!
他一边疯狂地撬动石块,一边嘶吼着指引方向:“左!再往左一点!下面!小心顶板!那边!那边有个空腔!快!快通开!”
他的指引精准得近乎诡异!
每一次下钎,每一次呼喊调整方向,都避开了最危险的承重点,直指废墟深处那微弱生命气息的方向!
仿佛他真能看透这厚重的死亡之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
“通了!通了!有个洞!” 一个在最前面挖掘的汉子突然狂喜地大吼起来!
季家义丢开钢钎,第一个扑了过去!
那是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犬牙交错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煤尘和血腥味混合着微弱腐朽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