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厚厚四沓“大团结”,硌在季家义心口窝,比刚出锅的粘豆包还烫手。
四百九十一块!
搁生产队,壮劳力得撅腚干多少年?
他季老三,几趟老林子就挣回来了!
屋里静悄悄的,煤油灯苗儿一跳一跳,映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
大姐纳鞋底的“嗤啦”声停了,她看着三弟揣钱那小心翼翼又沉甸甸的样儿,眼圈又红了,赶紧低头,针尖扎进厚实的鞋帮布里。
老五老六带着大姐家小乐乐,早含着糖块儿,蜷在热炕梢睡着了,小嘴还吧嗒着,梦里都是甜味儿。
老四季家兰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耳朵却支棱着。
季家义盘腿坐在炕沿,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那股子冲昏脑瓜子的热乎劲儿慢慢沉下去,换上来的是更沉甸甸的担子。
六百块的饥荒,眼瞅着就剩个零头了!可这钱,不能光盯着窟窿填。
他摸出贴身藏着的钱,没敢全掏,就捻出几张毛票,塞给大姐:“姐,留着家里开销。”
爹瘫着,大哥伤了骨头,还在医院,都得补!
还得去搞点票。
季家梅捏着钱,手有点抖,想推辞,看着三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咽回去了,只重重“嗯”了一声。
“豪哥那份儿,明儿我给他。”季家义又道,“大哥他井下的活儿,不去了!等我想办法给他换个工作。”
季家义又把剩下的钱仔细卷好,塞回暗袋。
冰凉的票子贴着滚烫的皮肉,像是在烧。
这钱,是敲门砖,更是底气!
他眯着眼,脑子转得飞快,比油灯苗儿还亮堂。
打猎! 这是眼下最来钱的道儿!
王小丽那杆56半,加上她神准的枪法,还有自己这双能“看”牲口的“鹰眼”,家豪那身板力气…狩猎队,必须得立起来!
不能光在外围转悠小牲口,得往深了踅摸!
黑瞎子、马鹿…那才是真“金疙瘩”!
光靠王瘸子的老毛瑟,不够看!
盖房!
这四处漏风、糊报纸挡寒的破土坯房,冬天冻死,夏天闷死!
得盖!
盖大瓦房!
红砖到顶,玻璃窗户亮堂堂!
让大姐、四妹、老五老六,都能住得舒坦!
让瘫着的爹,也能见见亮堂太阳!
这是脸面,更是根!
娶媳妇… 这念头刚冒个头,季家义赶紧掐灭了。
饥荒没填平,房子没着落,想啥美事?
屯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他不是没瞅见,以前是躲着走,嫌他二流子。
现在…不一样了!
可眼下,不是时候!先把家撑起来!
回报乡亲!
队上那五十五户,一家两个鸡蛋的情分,沉甸甸的!
往后日子宽裕了,指定得还!
加倍还!
特别是王瘸子,那杆老枪,是救命的交情!
铁柱的事儿,他季老三记死了!
最要紧的,还是这“血条面板”!季家义闭着眼,仔细“看”着自己头顶那清晰无比的血条:
【季家义:148/148】。
名字有了,血量精确到个位!
力气大了,脑子清楚了,打枪都稳当不少。
杀那窝野猪时涌进来的暖流,杀狍子、杀野猪崽儿时那丝丝缕缕的热乎劲儿…这玩意儿,绝对不止“看个血”这么简单!
像块没开刃的宝刀,得磨!
得用血和汗去喂!初级升中级要一千点血量…快了!
等升了级,指不定还有啥惊喜!
这秘密,得捂死了,烂在肚子里!
炕烧得滚烫,季家义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六百块饥荒是快平了,可这新拉开的架势,更大!
这黑熊岭,这北大荒,他季老三,非得活出个人样儿来不可!
…
季家义推开篱笆门,季家豪和王小丽已经在雪地里跺着脚等了。
王小丽依旧挎着她那杆宝贝56半,枪管子用新布缠得严严实实,军绿棉袄裹得紧,两条大辫子塞进棉帽子里,只露出一双亮得逼人的丹凤眼,瞅着季家义:
“咋才出来?冻死姑奶奶了!今天奔哪儿?说好了,没大牲口,姑奶奶可要骂娘!”
季家豪搓着手,嘿嘿傻乐:“小丽,急啥,有三弟这双‘招子’(眼睛),指定亏不了你!”
季家义没废话,把简易爬犁绳子往肩上一套:“少扯犊子!跟上!今儿个,往‘野猪沟’那边踅摸踅摸!听说前些天有人瞅见大蹄子印了!”
“野猪沟?”王小丽眼睛一亮,“行!这地界儿够劲儿!” 她麻利地把自己的背包甩上爬犁空处。
仨人顶着刀子风,深一脚浅一脚往黑熊岭深处钻。
雪壳子厚实,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留下三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抹平。
季家义打头,精神高度集中,视野里的血条扫描无声无息地开着。
灰蒙蒙的晨曦里,远处林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视野边缘,几个微弱的小绿点一闪而过,是雪兔或者松鸡,季家义眼皮都没抬。
小打小闹,不够塞牙缝!
走了快两个钟头,日头爬上山梁,稍微驱散点寒气。
仨人累得够呛,找了处背风的大石头砬子歇脚。
季家豪从背篓里掏出硬邦邦的玉米面大饼子,王小丽则小心翼翼地拆开56半,用油布仔细擦拭着枪管,动作轻柔得像摸大姑娘的脸蛋。
“整点热乎的?”季家豪啃着冰凉的饼子,提议道,“捡点干枝子,拢堆火,烤烤饼子,也驱驱寒气?”
王小丽翻了个白眼:“就你事儿多!不怕招来东西?”
话是这么说,丹凤眼里也带点期待,这大冷天,谁不想口热乎的?
季家义凝神扫视四周,视野里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几只鸟雀的微弱血条。【雪雀:3/3】…【松鸦:4/4】…没啥威胁。“行,整快点!豪哥你去捡柴,小丽警戒,我盯着!”
季家豪乐呵呵地去旁边林子边划拉干树枝。
不一会儿,一小堆火就在石头根底下“噼啪”燃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久违的暖意。
季家豪把饼子插在削尖的树枝上,凑近火堆烤着,焦香味儿慢慢飘散开。
王小丽抱着枪,背对着火堆,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寂静的林子,寒风把她帽檐下的碎发吹得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