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刚要朝穆采薇她们滑去,一个身影横插过来,挡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方脸阔肩的壮汉,眼神带着点审视。
他身后,跟着三个缩头缩脑的小青年——正是刚才被季家义从冰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三个。
领头那个,赫然是冰车转圈失控时站在中间“控速”的家伙。
壮汉伸出右手,大拇指旁多长了一截小指,格外显眼。
“张博文,”他声音低沉,“道上给面子,叫声强哥,也可以叫我刀疤强。”
季家义目光扫过那只六指的手,脸上却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刀疤。
这诨号……有点意思。“强哥,”他点点头,“季家义。这是……?”
“带这几个不成器的,给你道谢。”张博文侧身,抬手就在那三个小青年后脑勺上一人拍了一记,“哑巴了?救命之恩,连个谢字都不会说?”
“谢谢义哥救命之恩!”三人异口同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顺手的事,”季家义摆摆手,“总不能看着出事。谢就不用了。”
张博文没接话茬,独眼似的目光在季家义身上逡巡,带着掂量的意味。
“我虚长你几岁,托大叫你声小义。刚才转圈那下,力气不小啊?”他话锋一转,“跟我干怎么样?亏不了你。”
这才是正题。
季家义心里明镜似的。
他脸上挂着笑,语气却透着一股扎根土地的实在:
“力气是有那么点。可我是农村户口,家里一大家子人张着嘴等饭吃,开春就得下地挣工分,走不开。强哥的好意,心领了。”
“农村的?”张博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那点招揽的心思淡了。
可惜了这身力气。
“也不算埋没,”季家义话锋一转,抛出一个诱饵,“时不时进山打点野味,卖给城里的大厂食堂,也能糊口。”
“打猎?”张博文独眼一亮,脸上那点可惜瞬间被兴致取代,“好本事!我们也正缺这个!只要你送来,价格绝对比厂里高!”
“一次能出一两千斤,”季家义试探着抛了个数字,“强哥吃得下?”
“一两千斤?”张博文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透着一股豪气,“越多越好!什么时候有货?现钱现结!”
“今天周六……那就下周三晚上?”季家义迅速盘算着。
“一言为定!”张博文爽快应下,两人低声敲定了交货的时间和隐蔽地点。
刚谈妥,穆采薇和吴佳佳就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滑了过来。
吴佳佳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潮红,穆采薇则带着点担忧,目光在张博文几人身上打了个转。
“义哥,他们是……?”穆采薇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强哥,”季家义介绍道,顺势将穆采薇往身边带了带,“这是我对象小薇,还有她表姐佳佳。”
他转向张博文,语气带上一份郑重的托付:“强哥,往后在街上,万一她们俩遇到不开眼的找麻烦,还请搭把手。这份情,我季家义记着。”
张博文的目光在穆采薇清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吴佳佳,随即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弟妹的事,就是我张博文的事!放心,在咱们地界,没人敢动歪心思!”
又客套了几句,张博文才带着那三个千恩万谢的小青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溜冰场攒动的人头里。
等人走远,穆采薇才轻轻拉了拉季家义的袖子,小声说:“义哥……我怎么觉得,那个强哥……不像……好人?”
她秀气的眉头蹙着,带着天然的警觉。
“呵呵,”季家义笑了,捏了捏她的手,“你眼光挺毒。走吧,时间差不多了,还得去接四妹放学。”
三人退了冰鞋,坐上倒骑驴,顶着寒风赶到县一中门口。
刚等了十几分钟,放学的铃声就响彻了冷清的街道。
很快,背着硕大帆布书包、脚步匆匆的季家兰就出现在校门口。
她小脸冻得通红,正焦急地左右张望,显然在担心错过回村的马车。
“四妹!这边!”季家义扬声喊道。
季家兰循声望来,眼睛瞬间亮了,小跑着过来:“三哥?你……你专门来接我?”声音里满是意外和惊喜。
“惊喜吧?”季家义笑着揉揉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还不快谢谢你三嫂?穆采薇同志!还有佳佳表姐!”
“啥?啥三嫂?”季家兰瞬间懵了,看看季家义,又看看旁边瞬间红了脸的穆采薇,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你……你们……?”
“我们昨天定亲了。”季家义宣布,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啊!”季家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捂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嘻嘻!谢谢三嫂来接我!谢谢佳佳表姐!”她亲热地挽住穆采薇的胳膊。
“快上车吧,”穆采薇被叫得脸上发烧,看着校门口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流,赶紧催促,“一会儿人多,不好走。”
季家义蹬动车子,载着三个姑娘,沉甸甸地朝城外骑去。
路过供销社时,他停下车,进去称了三斤最普通的硬水果糖——准备回去分给队里的孩子们,还有那些知青。
“三哥,”季家兰扒着车沿,眼巴巴地望着柜台里,“我想吃大白兔奶糖……”
“那是光有钱就行的?”季家义无奈,“没票,你哥我有心无力。你有票,哥立马给你买。”
“七颗奶糖一杯奶”,两块五一斤的价格,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奢侈品。
“哼!”季家兰撅起嘴,“我要有票,还用你说?”
她扭过头,不再理季家义,转而凑到穆采薇耳边说起悄悄话,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
就在季家义载着欢声笑语往家赶的时候。
红星公社红星大队知青点。
许静怡一回来,就直奔院子角落那个四面透风的茅房。
反手插上门闩,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她解开厚重的棉袄,一层层剥开里面的旧毛衣和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