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专精医术记性?”季家义斟酌着用词,“那就每天啃医书,背它几百字。日子长了,越背越快,专精这一块的记性,自然就练出来了。算是……触类旁通吧。”
杨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在理!回头我就试试!” 他对这个思路显然很感兴趣。
约定了下次复查的时间,季家义才离开卫生局。
路过城北供销社时,他脚步一顿。
大姑、小姑、大舅、大姨……
那些在他家落难时伸出援手的亲戚们,此刻多半还在啃着喇嗓子的二合面馍馍。
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也带着沉甸甸的责任。
他转身走进供销社。
五袋五十斤装的白面,五斤桃酥,五斤水果糖。
售货员麻利地将点心和糖果分成一斤的小份。
昨天从刀疤强那儿换来的六百斤本地粮票,自己分得三百斤,转眼就花出去二百五。
他掂量着剩下的粮票,心里盘算:大雪封山的窗口期,还得抓紧多挣点。
力气大是穿越福利。
季家义轻松蹬着装满粮袋的倒骑驴,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他决定先去红星公社红柳大队——大舅和小姑都在那儿。
……
此刻,季家义家中。
季家梅端着一碗热水递给母亲罗霞,低声道:
“妈,邓娟刚才来了,送来四个鸡蛋。说是谢谢老三那七十多块钱救命钱,不然她爸的手术费根本凑不齐。”
“唉,没叫人家进来坐坐暖和暖和?”罗霞放下手里缝补的旧衣。
“她急着回去照顾她爸,放下东西就走了。”季家梅叹气,“邓红兵叔……腿没了,以后就跟咱后头王瘸子一样了。”
“别说了……”罗霞声音发涩,下意识望了一眼炕上沉默的丈夫季保国。
邓红兵好歹还能挪动,自家这位,可是彻底瘫在炕上了。这日子,谁比谁更难?
季家梅也想到了这点,眼神黯淡下去。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如同冰锥般刺破屋外的寂静,猛地扎进屋里!
“啊——!!!”
罗霞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扎到肉上:“老天爷!这……这又是咋了?小梅,快去看看!”
季家梅心头一紧,拔腿就往外跑。
二十几分钟后,她脚步沉重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和震惊。
“妈……”她声音发飘,带着寒气,“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到底咋啦?”罗霞的心悬了起来。
“邓娟……”季家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她从咱家回去……就看见……她家那土坯房的屋顶,被雪压塌了……房梁……正砸在她爸身上……人……没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罗霞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这……这……这老天爷……怎么就不给人活路啊!邓娟这孩子……往后可真是……孤零零一个了……”她眼圈瞬间红了。
“谁能想到呢?”季家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几天没人在家,晚上又下雪,房顶上的雪太厚了,没人扫……可不就……”
“唉……”罗霞抹了把眼角,“你……你一会儿过去看看。后事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那孩子……现在怕是魂都没了,得有人照应着,宽宽心。”
“嗯,我知道。大队长他们已经在张罗了。”季家梅点头。
一直沉默看着连环画的季保国,这时却突兀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死了……也好。省得拖累闺女了。”
这话像块冰,砸在罗霞和季家梅心上。
母女俩悚然一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慌。
这话里的意思……
“爸!您胡说什么呢!”季家梅声音发颤,几乎是扑到炕沿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人活着,才有盼头!才有个人说说话,有个念想!心情才能好起来!”
罗霞也慌了神,眼泪涌了出来:
“当家的!你可不敢有那糊涂念头。你要是不在了,剩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跟谁说话?闷也闷死了!
“咱家现在有三儿挣钱,顿顿有细粮,日子眼见着好起来了。你以后还得看着老二老三娶媳妇,帮他们看孩子呢!”
季保国垂着眼皮,没再吭声,只是捏着连环画的手指,指节用力得泛白。
……
倒骑驴吱吱呀呀,碾过通往红柳大队的积雪土路。
季家义先到了小姑季宝铃家。
“小姑!在家没?”他在篱笆院门外停下车,扬声喊道。
“妈!有人来啦!”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屋里传出来。
“听着像你家义表哥!玲玲看好妹妹,别让她爬下来!”小姑季宝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季宝铃裹着厚厚的头巾,脸上带着惊喜:“小义?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季家义把倒骑驴推进院子放稳:“小姑,最近还好?”
“好啥好,”季宝铃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天天猫冬,能有啥事?就你小姑父不省心,三天两头跑出去灌猫尿,我这心成天提着,就怕他哪天醉死在哪条雪沟里!”
“小姑父有分寸,民兵队长呢。”季家义笑着,从车斗里拎起一袋五十斤的白面:
“喏,给您带了袋白面。给玲玲和她妹妹多吃点,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少生病。”
季宝铃一看那鼓鼓囊囊的面袋子,眼睛瞪圆了,伸手就去推:
“哎呀!你这孩子!前些日子你妈才送来那么大块野猪肉,这不年不节的,你又糟蹋钱!快拿回去!拿回去!”
她粗糙的手套用力推着面袋。
“小姑,别推啦!袋子要破了!”季家义赶紧挡开她的手,顺势又拿起车斗里的一包桃酥和一包水果糖:
“您看,我还得跑好几家呢,大姑、大舅他们都有份!您就别跟我拉扯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季宝铃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手指戳了下季家义的脑门,“听说你又要盖房子又要攒钱娶媳妇,钱是大风刮来的?也不知道省着点!”
“知道啦小姑,大头我都存着呢!”季家义笑着躲开,提着点心和糖走进屋。
六岁的表妹罗惠玲正趴在炕沿,好奇地看着炕里头咿咿呀呀挥舞小手的一岁小表妹。
“玲玲,看表哥给你带什么了?”季家义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桃酥,还有水果糖!”
“表哥!”罗惠玲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茫然,“桃酥……是啥?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