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鹏和罗红梅并肩站在主桌前。
两人都换了身半新不旧、补丁少些的干净衣裳,胸口别着用红纸扎的大红花。
刘晓鹏手脚似乎无处安放,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喜悦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罗红梅则大方得多,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骨子里的泼辣劲儿。
季家义作为半个主事人兼牵线人,走到主桌前,清了清嗓子。
“大伙儿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平息,目光汇聚过来。
“今儿个,是咱知青刘晓鹏同志,和我表姐罗红梅同志,结成革命伴侣的大喜日子!”
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咱们不讲那些老礼儿,新事新办!请新人给教员鞠躬!”
一对新人转身,对着墙上教员像恭敬地鞠躬。
“给各位长辈鞠躬!”
新人转向季家义父母和大队几位领导坐的方向,深深鞠躬。
“给乡亲们、战友们鞠个躬!感谢大家伙儿来捧场贺喜!”
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
刘晓鹏和罗红梅对着另外三桌的宾客,郑重地鞠了一躬。
“开席喽——!”
八仙桌上,菜肴冒着腾腾热气。
正中央是一整条尺把长的红烧鲤鱼,酱汁油亮浓稠,鱼身微微翘起。
一大盆土豆烧熊肉,熊肉的醇厚香气霸道地盖过了土豆的粉糯。
一大盆野猪肉炖土豆粉条,肉块扎实,粉条吸饱了汤汁,晶莹油润。
一大盆红烧狍子肉,色泽红亮,散发着独特的松脂清香。
围着一圈的是:雪里蕻炖豆腐、金黄喷香的炒鸡蛋、油渣炒白菜、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盆清澈见底、飘着几块肉的白玉飞龙汤。
五荤四素,九道菜。
分量堆得冒尖,油水十足,在这年头,是实打实的体面席面。
“嚯!家义!”大队书记王兴业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的鱼肉,入口鲜嫩,忍不住赞叹,“你小子是真有本事!这席面操办的,硬是比咱队里过年还排场!”
大队长季保军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点点头,算是认可。
知青们更是兴奋,刘晓鹏人缘不差,粗瓷碗里倒满散装白酒,纷纷涌上来祝贺。
气氛正酣,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像冷水泼了进来。
“哟,刘大知青,这就悄没声地把终身大事定了?思想觉悟挺高啊,都不跟组织汇报汇报?啧啧,这席面够‘朴素’的,费了不少心思吧?”
知青队长张鹰扬拄着拐杖,被王乐搀扶着,不知何时杵在了食堂门口。
他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像淬了冰,在满桌的鱼肉上刮过,特意咬重了“朴素”二字。
热闹的空气瞬间冻结。
刘晓鹏脸上的笑容僵住,捏着酒碗的手指发白。
罗红梅柳眉倒竖,就要开口。
季家义眼神骤然冷冽。
主位上,王兴业书记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食堂为之一静。
“张队长!”王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目光锐利如刀,“刘知青结婚,是跟我这个大队书记打过报告!我亲自批的条子!”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最后盯在张鹰扬脸上。
“他响应号召,扎根农村,和咱们贫下中农的好姑娘结为革命伴侣,这是组织提倡的好事!是给知青队伍树立榜样的大喜事!”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至于这席面!鱼是季家义跟社员换的!肉是他带人进山打的!没花队里一分钱,没占公家一两粮!哪来的铺张浪费?”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怎么?张队长是觉得我这个书记批的条子不合规矩?还是觉得我们黑熊大队处理知青的正当婚姻,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字字句句,如同铁锤砸钉。
王乐在后面死命拽张鹰扬的衣角,冷汗都下来了。
周围的乡亲们瞬间炸开了锅。
“就是!王书记批的,光明正大!”
“人家办喜事,热热闹闹吃顿饭碍着谁了?眼红病犯了?”
“张队长,你要不也坐下尝尝?拄着拐站着多累啊!”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哄笑声和帮腔声此起彼伏。
张鹰扬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成猪肝色,被堵得哑口无言,下不来台。
他嘴唇哆嗦着,最后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王书记误会了,我……我就是关心关心同志……既然都合规,那就好,那就好。恭喜刘知青了!我们……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半瘫在王乐身上,拄着拐,一瘸一拐,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嗤笑声中,狼狈地逃离了这片热闹。
“呸!搅屎棍!”王小丽冲着那仓惶的背影,响亮地啐了一口。
哄堂大笑。
这个小插曲,非但没败兴,反而像给炉火添了把柴,气氛更加热烈滚烫。
“来来来!别让那晦气玩意儿坏了兴致!吃菜!喝酒!管够!”季家义举起酒碗,朗声招呼,脸上笑容爽朗,眼神却扫过张鹰扬消失的方向,冰冷一片。
刘晓鹏和罗红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激。
两人也端起酒碗。
刘晓鹏声音洪亮了许多:“谢谢王书记主持公道!谢谢各位亲朋!谢谢大家!我和红梅敬大家!”
罗红梅更是豪气干云:“谢谢大伙儿!往后我就是咱黑熊大队的人了!有啥活儿,言语一声,我罗红梅绝不含糊!”
她爽利的宣言赢得满堂喝彩,气氛达到了顶点。
夜深席散。
季家义帮着收拾完狼藉,回到自家小院。
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
他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尽,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张鹰扬。
这个跛了腿还不安分的臭虫。
今晚的搅局,绝非一时兴起。
那双淬毒的眼睛里,藏着的是不甘,是怨恨,是见不得别人好的嫉妒。
腿瘸了,还出来搞事,真是记吃不记打。
季家义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雪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得想个法子。
一个彻底制服他的法子。
让他再也翻不起浪。
这个念头在寒冷的冬夜里,无比清晰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