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季家豪、王团结带着十五条汉子,扛着铁锹、镐头、扁担箩筐,朝后山脚那片荒地开拔。
荒地上,枯草过膝,荆棘盘结,碎石遍地。
第一步是纯粹的力气活——清理场地,平整出建窑、堆坯、晾坯的空间。
“兄弟们!”季家义高喝一声,率先抡起沉重的镐头。
镐尖带风,狠狠劈向一丛盘根错节的荆棘根部。
泥土、草屑和断根应声飞溅。
他那远超常人的力量,几镐头下去,就刨开一大片。
“干!”
季家豪和王团结紧随其后,镐头同样狠狠落下。
“干他娘的!”
王大强吼了一嗓子,像头蛮牛般冲向另一处。
刘晓鹏和其他人也红了眼,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霎时间,镐头起落,铁锹翻飞。
泥土被翻开,顽强的根系被斩断,石块被撬起。
粗重的喘息声,铁器撞击硬物的闷响,沉重的拖拽声,偶尔爆发的简短号子,交织成一片原始而热血的乐章。
汗水很快浸透了内里的单衣。
棉袄被甩在一旁。
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季家义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协调指挥,声音穿透嘈杂:
“晓鹏,带两人把砍下的灌木树枝堆到那边晒着,留着烧窑引火!”
“强子,你领几个人清理碎石,大的搬走垒地基,小的就地铺平!”
“豪哥,团结哥,咱们几个,先把这块硬骨头啃平!”
不远处的小土坡上,邓常青背着手,溜溜达达踱了过来。
他站在坡顶,像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脸上挂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疏离。
嘴里啧啧有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近处几个埋头干活的人隐约听见:
“瞎折腾,烧砖瓦?嘿,真当是挖泥巴过家家呢。”
“那火候,那配料,那窑口的讲究,哪一样不是老把式几十年摸索出来的。”
“白费力气,糟蹋工分。”
他摇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
旁边正奋力撬石块的赵老四听见,直起腰,抹了把汗:
“邓会计,话不能这么说。队上支持的事,咋能叫瞎折腾。”
另一个年轻后生李栓柱也停下锹:
“就是,邓会计,您老站干岸上说风凉话,我们底下流汗的可不乐意听。有本事您也下来抡两下?”
邓常青被呛得脸色微变,哼了一声:
“哼,不识好人心。我是怕你们白费力气,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王大强正好拖着一块大石头路过,闻言粗声道:
“邓会计,您就甭操这份心了。力气使了还能再长,机会没了可就真没了。咱庄稼人,不怕出力,就怕没奔头!”
邓常青撇撇嘴,没再还口,但看着坡下那一片尘土飞扬、挥汗如雨的身影,看着那被迅速清理出来的大片空地。
他浑浊的老眼里,终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这帮小子,劲儿头倒是真足。
日头爬升,临近晌午。
罗红梅和穆采薇挎着篮子,远远走来。
看到眼前尘土弥漫、热火朝天的景象,罗红梅脸上的笑容止不住漾开。
她快步走到刘晓鹏身边,把特意给他烙的、夹着鸡蛋的饼子塞进他沾满泥土的手里。
穆采薇则默默来到季家义身旁。
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鬓角,脸上沾着的泥点和草屑,还有那件被汗水勾勒出坚实背脊轮廓的湿透单衣。
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棉布手绢,指尖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好意思递过去擦脸。
只是把水壶和几个纯玉米面的饼子轻轻放在他脚边干净的土块上。
“慢点干。”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别太累着了。”
季家义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井水驱散了几分燥热。
他拿起一个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玉米粗粝的质感划过喉咙。
“放心,你知道的,我力气大。”他朝穆采薇咧开嘴,笑容里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满满的信心。
目光扫过已经清理出近三分之一的开阔场地。
“看着吧,用不了几天,这块地就能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咽下饼子,对穆采薇交代:
“小薇,你是砖瓦厂的会计,记得把大家每天的工分记清楚。回头要和邓会计那边做好交接。”
“嗯,我知道。”穆采薇点点头,目光在他沾着泥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去给其他人分饭。
下午的干劲,似乎比上午更足。
平整出来的场地,像一块不断扩大的伤疤,吞噬着周围的荒芜。
汗水流淌,手臂酸胀。
个别新手的手掌上,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悄悄在衣襟上蹭了蹭血印子,又握紧了工具。
没人停下来。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十几亩荒地,已被清理出近三分之一。
开阔,平坦。
虽然还只是光秃秃的土地,但已初具雏形。
收工了。
十几条汉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扛着工具,慢慢往村里挪。
汗水浸透的后背在晚风里激起一阵凉意。
腰背酸痛,脚步沉重。
但每个人的脸上,除了疲惫,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看着身后那片被自己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一种隐隐的、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在心底悄然滋生。
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意。
这浩浩荡荡、疲惫却带着莫名光彩的队伍,吸引了无数收工回家的村民驻足。
他们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望向那片曾经荒芜的后山脚下。
“嚯,手脚够麻利的,一天功夫,整出这么大一片平地?”
“看他们那样子,累是累,可劲儿头还在,好像真能干成点事儿。”
“听说后山那泥巴,黏性足得很,是烧砖的好料子……”
“要是真能烧出好砖来,咱以后盖房,可就近便多了。”
“就是,价钱肯定也比红星公社那边公道吧。”
“那还用说,这可是咱自己大队的砖瓦。”
“盼着吧……”
“真盼着能成……”
低低的议论声,顺着晚风,隐隐约约飘进季家义的耳朵里。
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
口号喊破天,不如踏踏实实干出点样子。
眼前这片被汗水浇灌出来的土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就是最好的宣言。
他相信。
只要砖瓦烧出来,卖出去,产生了效益,只要工人们拿到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比工分更实在的工资。
就会有更多人,争着抢着要加入进来。
那时,就该是砖瓦厂挑人的时候了。
他和兄弟们一起盖新房、娶媳妇、请全村吃席的愿望,仿佛随着这片新开垦的土地,在夕阳的余晖下,变得清晰可触了一些。
当然。
更大的考验——建窑、脱坯、烧火——还在后面。
但这坚实的第一步迈出,方向便已清晰。
明天,那位从红星公社请来的烧窑老师傅就该到了。
一切,应该会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