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踩着新窑旁还温热的碎砖,走到正弯腰清点青砖的二叔季保军身边。
  窑火余烬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弥漫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
  “二叔,”季家义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三窑砖都出来了,我那房子,能起手了吧?”
  季保军直起腰,拍打掉手上的灰土,动作带着生产队长特有的利落。
  他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摁上烟丝,划着火柴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青烟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眯眼盘算着。
  “嗯,砖尽够了。瓦也就这两天的事,石灰河沙早堆场边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青砖。
  “起栋三间的大瓦房,绰绰有余。”
  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成,”他下了决断,“我回去跟你二婶说声,明儿就安排人手,先给你把地基夯起来。”
  季保国能下炕走动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黑熊大队的每个角落。
  土坯房的院门被频繁叩响。
  社员们带着朴实的笑容上门道贺,手里或拎着几个攒下的鸡蛋,或抓着一小把晒干的红枣。
  东西不多,那份替季家高兴的心意却是沉甸甸的。
  “老季大哥,能走了!真好啊!”
  “保国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季保国坐在新搬出来的板凳上,脸上带着久违的红润,笑着应和。
  罗霞忙前忙后地倒水,手脚轻快利索,眉宇间积压的愁云早已散去。
  穆采薇和吴佳佳也来了。
  吴佳佳叽叽喳喳说着队里的新鲜事,穆采薇则安静地坐在罗霞身边,偶尔轻声细语地搭话,眼神温顺。
  季家义领着穆采薇走到划好的宅基地边。
  地面已经用石灰粉清晰地撒出了房屋的轮廓线。
  “采薇,”季家义指着那夯实的白线,“房子过两天就起梁了,你再看看,有啥想改的没?现在动还来得及。”
  穆采薇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亮晶晶的。
  “好啊。”她轻声应着,目光在空旷的地基上游移。
  “我想…院子边上能留块地方种花。”
  “有,”季家义立刻指划着,“院子四角都留花台,随你种蔷薇还是月季,都成。”
  穆采薇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些。
  “还想有个…洗澡的地儿。老屋那边,太不方便了。”
  “早想好了,”季家义胸有成竹,压低声音,“挨着灶房砌个小间。冬天烧灶,热气顺着砌好的砖道过去,保准冻不着。夏天把里头的气道一堵,热气就进不去了,凉快。”
  半个月的光阴,在夯土号子、砌砖的叮当声和木匠推刨子的沙沙声里飞快溜走。
  三间簇新的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
  高大,敞亮,在周围低矮的土坯房群落里,显得格外打眼,像鹤立鸡群。
  房梁架得极高,第一层的举架就超过了三米。
  粗实的松木方子密密铺成厚实的楼板,上头再起一层尖顶的阁楼,留着以后储物,或是住人。
  房子刚起好骨架,还没上瓦,季家义就让人在每个房间生了煤火盆子,连着烧了好几天的大炕。
  烟火气日夜蒸腾,浓烈的柴火煤炭味儿和湿泥气息混合着,将新房里的潮气和泥灰味儿一点点驱散。
  期间,季家义又寻机给父亲季保国做了第二次深入“调理”。
  季保国腰间的伤处已然长牢,新肉覆盖了曾经的狰狞。
  只是那新生的肌理还嫩,使不得大力气。
  他闲不住,每天拄着根木棍,在新房工地边转悠看看,或是回老屋炕上养精蓄锐,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
  同时,季家义分几次,用血条面板细致入微地将母亲罗霞身上所有被岁月和病痛损伤的器官血量,都稳稳地补充到了98%以上。
  剩下的一点,靠她自身慢慢滋养,假以时日就能完全恢复。
  纠缠她多年的二型糖尿病、产后风,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现在像任何一个健康的农村妇女一样,出门走动,操持家务,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
  季家义抽空去了趟县里。
  先去卫生院看望了腿脚依旧不便但精神矍铄的杨医生,感谢他的教导。
  又转到治安所。
  赵卫国把他拉到僻静的墙角,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肃杀。
  “那几个渣滓,张正光、陈军、陈正东、方小桃、由川樱子,判决下来了,过几天执行。到时候,你来。”
  季家义眉头下意识拧紧,喉头滚动了一下。
  “赵叔,这……”
  “死人都不敢看?”赵卫国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往后去那港岛地界,遇上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你腿肚子先软了,还斗个屁?趁早在家抱孩子!”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季家义心坎。
  下月初就要南下,那片灯红酒绿之下,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胆气不足,就是送死。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沉静下来,用力点了下头。
  “行,我去。”
  从治安所出来,季家义拐进了县里的信托商店。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挑了四个成色尚可、带着时代烙印的大衣柜,四个结实的办公桌,一个准备放厨房的厚重货架。
  付了钱,找了三个等在街边的板爷,用板车吭哧吭哧地拉回了黑熊大队。
  新房的门窗,早已由队上的老木匠,用新伐的松木现场加工好,安装妥帖。
  新房彻底落成。
  没有大操大办。
  只请了自家人、二叔一家,大舅大姨他们,还有大姑小姑他们,以及大队书记王兴业和会计邓常青。
  邓常青背着手,踱着方步,里里外外把新房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他的手指在光滑冰凉的青砖墙面上缓缓划过,又抬头量着那高耸的房梁。
  “季医生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赞叹,“你这屋子,敞亮!每间怕不得有十六七平方?啧啧,这砖,这缝,砌得真地道。”
  目光投向高高的房梁和厚实平整的木楼板。
  “嚯,这举架,三米多!上头这层铺严实了,住人一点不憋屈。好木料啊,都是正经松木方子吧?费了不少心思吧?”
  “邓会计过奖了,”季家义递过一支“大前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您家那砖瓦房,可是咱大队头一份,早几年就住上了,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动作随意。
  邓常青接过烟,就着季家义划着的火柴点上,干笑两声。
  烟雾缭绕中,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酸溜溜的火苗,却怎么也藏不住。
  “咳,我那间小屋,哪能跟你这比…没法比,没法比哟。”
  他一个堂堂高中生,拿着队里的算盘,管着全队的账目,竟被这个初中毕业、泥腿子出身的季家义,在起房子这事上,结结实实地比了下去。
  这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这厚实昂贵的木料,像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在他心上。
  嫉妒的火苗舔舐着仅存的理智。
  一个阴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得找张鹰扬那小子好好合计合计,不能让这季家义太得意,太顺当。
  具体怎么弄?
  举报他超面积建房?
  说他生活腐化,搞资本主义享受?
  还是从他那个成分复杂的知青老婆身上做文章?
  得好好琢磨。
  堂屋里支开两张刷了红漆的旧八仙桌,碗筷摆开,算是暖房。
  罗霞和几个妯娌张罗的菜陆续上桌:
  野猪肉炖粉条、鹿肉炒土豆片、白菜豆腐、咸鱼干、还有一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
  在七十年代初的农村,这已是相当体面的席面。
  酒桌上推杯换盏,说的都是吉利话。
  邓常青也换上了一副笑脸,举着杯子跟季家义碰,嘴里说着“恭喜乔迁”、“日子越过越红火”,仿佛刚才那点龃龉从未存在。
  季家义给坐在旁边的穆采薇夹了块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