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归乡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到了邻近的知青点。
这天傍晚,夕阳给黑土地镀上一层暖金,季家小院的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的是老六季家荷,她好奇地看着门外两个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蓝布衣裳的女知青。
“你们找谁?”
“请问…季家义同志在吗?”
一个清亮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响起——是许静怡。
她比去年前长高了些,身形依旧单薄,但眉宇间那份纯净的书卷气更浓了,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旁边是她的好友圆圆,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
季家义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许静怡的瞬间,微微一怔。
少女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思念、挣扎、委屈、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静怡同志?圆圆同志?快进来坐。”季家义露出温和的笑容。
许静怡却没有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更加挺拔沉稳、气质深邃如海的男人,过去一年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那个专门上门送给她米面和点心的身影,那个在溜冰场撞了她,抓了她胸口,却给了她“十年之约”希望的男人。
那个在她最孤苦无依时给予巨大温暖支持的存在……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季…季家义!”许静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猛地向前一步,在季家荷和圆圆惊愕的目光中,一头扑进了季家义的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我忘不掉…从你离开后,我每天都在想你…看书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我想忘,可我做不到!”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控制不住…我想跟你走!我想去港岛!我想…我想在你身边!呜呜呜……”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和拥抱,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探头的罗霞、季保国,门口的季家兰、邓娟、王小叶,全都目瞪口呆。
圆圆捂住了嘴,眼里又是惊讶又有一丝了然和心疼。
季家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少女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血条面板无声扫过:
【许静怡:85.3/88.7】
【状态:情感压抑爆发,强烈依恋,孤注一掷。】
他心中轻叹,这个当年拿出画着小兔子借条的倔强少女,终究还是被情丝牢牢缚住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声音低沉而温和:“静怡,别哭。抬起头。”
许静怡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期待又害怕地看着他。
“你舍得离开这里?离开你熟悉的土地?你的父母呢?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望他们吗?”季家义问,语气带着关切。
许静怡用力摇头,哽咽着说:
“我大舅…去年去看过了…他说…爸妈在那边一个村子里…虽然还在改造…但…但被安排去教村里的小孩儿认字了…日子…比在牛棚时好多了…
“大舅说他们身体还行,让我别太担心…可是…可是季家义…”
她抓紧了他的衣襟,眼神执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想跟着你…我…我可以写信!可以寄钱!但我…我不能再离你那么远了…我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这份孤注一掷的炽热情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季家义的心。
他看着少女眼中不顾一切的决绝,想起了当年那个在知青点门口,摇摇晃晃拖着五十斤面粉口袋的倔强背影。
她长大了,也勇敢了。
季家义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家人,最终落在许静怡梨花带雨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他缓缓地、清晰地点了头:“好。”
许静怡的哭声戛然而止,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我带你走。”季家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诺千金的重量,“手续的事情,我来解决。”
他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那位随行办事处干事,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
“王干事,这位许静怡同志,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和…恩人。她自愿放弃知青身份,申请随我赴港定居。
“她的情况特殊,父母尚在牛棚,她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请协助办理她的‘移民’手续,一切费用和担保,由我季家义全权负责。
“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港岛办事处最高层,报我的名字。”
王干事看着季家义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又看看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许静怡,联想到这位季先生在港岛的能量和那笔巨额捐款,立刻肃然点头:
“季先生放心!许同志的情况特殊,符合政策精神。我立刻向上级汇报,争取特事特办。保证在您启程前办好!”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许静怡,她再次将头埋进季家义怀里,这次是喜极而泣。
圆圆也为好友高兴,偷偷抹眼泪。
季家众人面面相觑,罗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季保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头子抽了口旱烟,低声道:“三儿的事,他自己有分寸。”
邓娟和王小叶看着许静怡,眼神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一个让人心跳脸红的念头,在她们小脑袋中冒出来,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旁边全程看到这出戏的表姐吴佳佳,懊悔地看着季家义,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说不出口。
季家义感知敏锐,把她叫进房间,取出以前买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表姐,我以前买的这套书就送给你吧。”他压低声音,“不要声张!我根据各种信息分析,最多四五年,就能恢复高考。”
“恢复高考?”吴佳佳轻声惊呼。
“对。你可以告诉你信得过的几个人,但是不要细说,不要扩散,免得带来不利。”
吴佳佳将信将疑接过一摞书。
季家义见她不信:“千真万确!你要是信我,就好好学,就凭这套书,就能考上大学。晚点我也会跟我二嫂说,让她也学。”
“那…这些书放在这里,我们一起看。”吴佳佳把书放在一旁的书桌上。
“你拿回去吧。我回省城,重新买一套寄回来就是。”
季家义之后又去县城给赵卫国赵叔治疗肾虚问题,还给赵爷爷一家调养身子,并且把赵老根已经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们。
还顺便去找刀疤强强哥聊了聊,买了两千多块的各种票,离开时留下港岛的联系方式。
又在家盘桓了几日,处理完所有琐事,告别了依依不舍的乡亲。
季家义带着父亲季保国、母亲罗霞、四妹季家兰、老五季家莲、老六季家荷、干妹妹邓娟、干妹妹王小叶,以及紧紧跟在他身边的许静怡,加上护卫周峰,一行十余人,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南下的归途。
这一次,不再是颠簸的马车和拥挤的火车硬座,而是办事处安排的专车送到省城,再乘相对舒适的软卧包厢直达羊城,最后换乘开往港岛的列车。
当熟悉的维多利亚港再次映入眼帘,当“深蓝号”快艇载着他们驶向海德拉基地时,季保国、罗霞等人看着两岸林立的高楼大厦和繁华的海港,都紧张得说不出话,紧紧抓着船舷。
许静怡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又忐忑地打量着这个只在书本和想象中出现过的资本主义世界。